她将刮下的粉末置于白纸上,又取来少许生附子粉末对比。灯光下,两种粉末颜色相近,但生附子粉末更细,在纸上泛着诡异的油光。
女医取过一小杯温水,分别将两种粉末撒入。生附子粉末遇水后迅速溶解,水色变浑,散发出强烈的辛辣气;而郑主事袖口粉末溶解缓慢,水色澄清,气味也温和许多。
殿内死寂。
武帝缓缓起身,走到郑主事面前。他每一步都踏得很重,脚步声在寂静中如鼓点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郑秀,”他开口,声音冰冷如铁,“你袖中附子粉末,从何而来?”
郑主事浑身发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臣……臣不知……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武帝冷笑,“那你说,谁要害你?为何要在你袖中放附子粉末,而不是别人?”
“臣……臣……”郑主事语无伦次,忽然抬头,指向江晚晴,“是她!定是她!她嫉妒臣掌膳羞司多年,如今她得势,便要除掉臣这个绊脚石!”
江晚晴气得浑身发抖,却强自镇定:“郑主事此言荒谬。奴婢今日一直在药膳司誊写账册,从未离开,如何能往你袖中放药?”
“你手下宫女呢?你指使她们,她们敢不从?”
“药膳司今日当值的宫女共六人,皆有记录可查。若郑主事有疑,可一一对质。”
两人争执间,忽然有羽林卫来报:“陛下,在膳羞司西侧库房角落,发现一个纸包,内有生附子粉末残余,还有……一个用过的药碾。”
武帝眼神一厉:“带上来!”
纸包和药碾被呈上。纸包上还沾着少许淡黄色的粉末,正是生附子;药碾是普通的石制药碾,碾槽里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槽壁沾着同样的粉末。
更关键的是,药碾的把手上,刻着一个浅浅的“郑”字。
那是膳羞司的标记——所有属于膳羞司的器具,都会刻上这个字。
郑主事看见那个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郑秀,”武帝的声音已无一丝温度,“你还有何话说?”
郑主事瘫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许久,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是……是我做的!是我换了她的羹!我恨……我恨她一个入宫不过半年的丫头,凭什么骑到我头上!凭什么太后赏她金簪,陛下准她入太医署,连李夫人都夸她……”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我掌膳羞司二十年!二十年啊!从烧火婢做到主事,每一步都是血汗换来的!她呢?她凭什么……”
“凭她有本事。”窦沅芷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凭她能在灾疫中救人,能在寿宴上立功,能制出太后、公主、夫人都称赞的药膳。而你——”她看向郑主事,眼中满是痛心,“你掌膳羞司二十年,却只学会了嫉妒和陷害。”
郑主事愣住,随即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武帝不再看她,转身对张景仲:“李夫人如何?”
“已用绿豆、甘草、生姜煎汤灌下,催吐数次,毒性稍缓。”张景仲躬身,“但生附子毒性猛烈,夫人体弱,能否撑过今夜……尚未可知。”
武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帝王的决断:“郑秀谋害妃嫔,罪当处死。念其多年辛劳,赐白绫。膳羞司一应人等,严加审问,若有同谋,一并治罪。”
他顿了顿,看向江晚晴:“江晚晴虽无过错,但药膳司监管不力,致生事端。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奴婢领罚。”江晚晴叩首。
“都退下吧。”武帝挥手,疲惫地坐回椅中,“张景仲,今夜你守在这里。李夫人若有任何变化,即刻报朕。”
“臣遵旨。”
退出清凉殿时,已是子夜。
月色清冷,照得宫道一片银白。江晚晴跟在窦沅芷和韩掌事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
行至岔路,窦沅芷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今日之事,你当引以为戒。”
江晚晴垂首:“奴婢明白。”
“在这宫中,你的手艺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窦沅芷声音很轻,“今日郑秀倒下了,明日还会有张秀、王秀。你爬得越高,想拉你下来的人就越多。”
她说完,转身离去,深紫色的官袍在月色里渐渐模糊。
韩掌事走到江晚晴身边,沉默良久,才开口:“回去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两道沉默的鬼魅。
路过膳羞司时,江晚晴看见院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那是羽林卫在连夜审问。偶尔有压抑的哭声传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她想起郑主事最后那张涕泪横流的脸,那双眼睛里交织着嫉妒、怨恨、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母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晚晴,人心如药,有的温补,有的猛毒。你要学会分辨,更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握紧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汗。
月光依旧清冷,照着这座深宫,照着每一张面具下的脸,照着那些无声的厮杀,也照着她刚刚开始、却已危机四伏的路。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有些人,已经永远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