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真相大白·雨中共伞

六月廿七，午时三刻。

掖庭狱的铁门吱呀打开时，江晚晴正望着通风口那线微光发呆。三天三夜，她已习惯这方寸之地的黑暗与寂静，也习惯了狱卒送来的发霉粥菜——虽然仍不敢多吃，但至少不再拒绝。

“江尚膳，可以出去了。”

狱卒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客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江晚晴缓缓起身，膝盖因久坐而僵硬，扶着冰冷的石墙才站稳。

她跟着狱卒穿过长长的甬道，一重又一重铁门在身后关闭。当最后一道门打开时，刺目的天光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遮眼——指缝间，看见韩掌事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

“换上吧。”韩掌事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深藏的疲惫。

江晚晴接过官服，深青色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银线绣的灵芝云纹精致如初。她换下囚服时，指尖触到衣料细密的纹理，忽然眼眶一热。

“郑秀呢？”她低声问。

“廷尉府论罪，革除所有品阶，贬为浣衣局杂役。”韩掌事顿了顿，“终身不得出宫。”

终身不得出宫。对一个曾在尚食局掌权二十年的女官来说，这比死更难受——要眼睁睁看着昔日下属、看着那些她曾经轻视的人，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而她只能低着头，搓洗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

江晚晴沉默。她想起郑秀最后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恨她凭什么”。恨意如毒，伤人亦伤己。

“李夫人可好些了？”

“太医署说已无性命之忧，但伤了根本，需调养数月。”韩掌事替她理了理衣襟，“陛下有旨，让你继续为夫人调理药膳——算是戴罪立功。”

江晚晴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处置——虽已洗清冤屈，但失察之责仍在。能为李夫人调理，既是惩罚，也是机会。

两人并肩走出掖庭狱所在的宫墙角落。时近午时，天空却阴沉下来，浓云从西北方压来，隐隐有雷声滚动。

“要下雨了。”韩掌事抬头望天，“我先回药膳司，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自己回去？”

“嗯。”江晚晴应下。她需要时间，一个人静静。

韩掌事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江晚晴独自走在宫道上。青石板路被连日来的阳光晒得发烫，空气闷热粘稠，远处的殿宇在阴云下显得压抑沉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幻里——从黑暗潮湿的囚室，到阳光刺目的宫道，这转变太过突然，让人恍惚。

路过膳羞司时，她看见院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几个小太监正在搬运东西——灶具、案板、甚至那几口巨大的烤炉，都要被清点、封存、等待新的主事接手。

二十年经营的痕迹，就这样被抹去。

她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一个年轻的小宫女抱着个陶罐从旁经过，看见她，慌忙低头加快脚步——那眼神里有畏惧，有躲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江晚晴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雷声越来越近，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时，她还未来得及反应。紧接着，暴雨如注，顷刻间将宫道淋成白茫茫一片。

她无处可躲，只能站在一处殿檐下。雨幕密集，几乎看不清三步外的景物。水汽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洗刷着连日来的闷热，也洗刷着她心头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缓。她正准备冒雨跑回药膳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头，看见刘景明撑着一把油纸伞，正快步走来。月白色的常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贴在靴面上，但他撑伞的手很稳，伞面稳稳遮在她头顶。

“殿下……”江晚晴怔住。

“刚散学，见下雨了，就想着你该出来了。”刘景明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中，“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晚晴迟疑：“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刘景明打断她，“雨这么大，你总不能淋着回去。”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孩子气的弧度，“况且，我这伞大，两个人正好。”

江晚晴不再推辞，两人并肩走入雨中。油纸伞隔绝了雨幕，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伞面被雨水敲打的噼啪声，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她注意到，刘景明一直握着伞柄的右手，骨节分明，指节处有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只手稳稳撑着伞，任凭风吹雨打，伞面始终不偏不倚。

“郑秀的事，”刘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都知道了。”

江晚晴指尖微颤：“多谢殿下……暗中相助。”

“我没做什么。”刘景明看着前方的雨幕，“只是觉得，真相不该被掩盖。”他顿了顿，“况且，你做的药膳，我尝过。那样细心、那样温和的滋味，做不出来害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