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殿前对质·九步炮制

六月廿六，午时。

未央宫宣室殿的铜漏滴到第七十三刻时，江晚晴被再次传唤入宫。这一次不是清凉殿的小宴，而是朝堂正殿的当面对质——附子案虽已了结，但武帝要亲眼看看，那个被郑秀诬陷、又凭一己之力洗脱冤屈的药膳女官，究竟有何本事。

殿内百官肃立，文武分列。江晚晴走进来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也有几道善意的，比如站在文官队列末端的陈远志，朝她微微颔首。

她走到丹陛前，跪下行礼：“奴婢江晚晴，叩见陛下。”

“平身。”武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江晚晴，附子一案虽已查明，但你身为药膳司主事，未能察觉药材被调换，亦有失察之责。”

“奴婢知罪。”江晚晴垂首。

“不过——”武帝话锋一转，“太医令奏报，你精通附子炮制之法，能辨生熟之别。朕想亲眼看看。”

他示意内侍抬上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药材、器具：一筐新鲜的附子根茎，几个陶罐、铁锅、竹筛，还有炭火、水盆、砧板、药碾等物。

“这是今晨从太医署药圃新采的附子。”张景仲出列解释，“请江副主司当场演示炮制之法，并解说生熟之别。”

江晚晴心头一震。这是考验，也是机会——若她真能当众展示，不仅能彻底洗清嫌疑，更能确立药膳司在医药领域的地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案前。附子根茎还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乌黑粗壮，表面有细密的纵纹——这是蜀地所产的“川附子”，毒性最强，也最需精心炮制。

“附子炮制，共有九步。”她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大殿里传开，“第一步：净选。”

她取过一把银刀，仔细削去附子表面的须根、泥土，又剔除有虫蛀、霉变的劣品。动作快而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削净污物，又不伤及药体。

“附子有毒，其毒在皮。净选时需削尽外皮，但不可伤及内里肉质。”

净选完毕，她将附子放入清水盆中：“第二步：浸泡。需用流动的活水，浸泡十二时辰，期间换水三次，以去除部分毒性。”

因时间有限，她只做了象征性的浸泡演示。然后将附子捞出，置于竹筛沥干。

“第三步：切片。”她取过特制的药刀——刀身薄如柳叶，刀锋寒光闪闪。附子质地坚硬，但她下刀稳健，切出的薄片均匀如纸，厚薄一致，透光可见纹理。

“切片厚薄关乎炮制成败。过厚则内里不易熟透，过薄则易碎失形。”

第四步是“蒸制”。她将附子片平铺在竹屉上，放入特制的陶甑中，甑下注水，点燃炭火。

“蒸制需用文火，让蒸汽缓慢透过附子。初时蒸两个时辰，取出晾干，再蒸两个时辰——如此反复三次，谓之‘三蒸’。”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沸后的蒸汽嘶嘶声。百官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个深青色宫装的身影在长案前忙碌——切药、生火、控温，每一个动作都沉稳熟练，全然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三次蒸制完毕，附子片已从乌黑转为深褐，质地也从坚硬变得柔韧。

“第五步：晾晒。”江晚晴将附子片摊在竹匾上，置于殿外阳光处，“需在晴日暴晒三日，期间翻动数次，令其均匀受光。”

因在殿内，她只做了象征性的晾晒演示。然后将附子片收回，开始第六步：“蜜炙。”

她取来一小罐槐花蜜，在铁锅中化开，待蜜液微沸，将附子片倒入，快速翻炒。蜜香混着附子的药香蒸腾而起，在殿内弥漫开来。

“蜜炙可增附子温润之性，减其燥烈。但火候需准——蜜液过热则附子焦苦，过凉则蜜不附体。”

翻炒约一刻钟，附子片表面裹上一层晶莹的蜜衣，色泽转为琥珀色。她将附子片捞出，置于竹筛沥去余蜜。

“第七步：酒制。”取一小坛黄酒，将蜜炙后的附子片浸入酒中，“浸泡六个时辰，令酒气透入药体，增强其温经通络之效。”

同样因时间有限，只做象征性演示。

“第八步：最后蒸制。”将酒浸过的附子片再次上甑，文火蒸一个时辰，“此步可令蜜、酒、药三者彻底融合，固其药性。”

蒸制完毕，附子片已呈深琥珀色，质地酥脆，对着光看透亮如琥珀。

“第九步：干燥。”江晚晴将附子片放入特制的烘炉中，炉底炭火保持微温，“需慢火烘干十二时辰，期间不可断火，也不可火大，否则前功尽弃。”

至此，九步炮制全部演示完毕。她将最后得到的熟附子片呈于玉盘，奉至丹陛前。

“陛下请看，此乃九步炮制后的熟附子。色如琥珀，质脆易折，气味温润带蜜香，已无生附子刺鼻辛辣之气。”

武帝示意张景仲上前验看。张景仲取过一片，先观其色，再闻其气，最后折断细看断面——断面呈均匀的深褐色，无白芯，证明已完全熟透。

“确是上品熟附子。”张景仲躬身回禀，“九步炮制，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尤其是蜜炙与酒制两步，既减毒性，又增药效，实为精妙。”

他又取来一片生附子做对比。生附子颜色灰褐，质地坚硬，折断时有粉尘飞扬，气味辛辣刺鼻。与熟附子放在一起，天壤之别。

殿内响起低低的赞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