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每月初一·知音之约
七月初一,晴。
清晨的露水还未完全散去,太官署药膳司的院子里已飘起淡淡的药香。江晚晴站在灶间门口,望着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紫苏发呆。雨后几日,紫苏叶舒展得格外精神,叶缘的锯齿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深紫色。
“江尚膳,时辰差不多了。”茯苓端着刚筛好的枸杞走过来,轻声提醒。
江晚晴回过神,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灶间,开始检查今日要用的药材:党参、黄芪、当归、红枣、龙眼肉,一一摆放在青瓷盘中,颜色深浅不一,却都透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给李夫人调理的“归脾汤”原料。
附子案后第十日,李夫人虽已脱险,但气血大伤,太医署开了方子,煎药之外,还需药膳辅助调理。这差事落在江晚晴身上——既是戴罪立功,也是某种信任的证明。
她将药材仔细称量,手指抚过黄芪的切面,触感绵韧;党参的纹路清晰,断面有菊花心;当归的香气浓郁得恰到好处,既不刺鼻也不寡淡。每一种药材,她都认得,都熟悉,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江尚膳。”院外传来韩掌事的声音。
江晚晴放下药材,走到门口。韩掌事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递给她:“尚食局新下的规程,药膳司从今日起,所有药材进出须登记造册,方剂须留底备份。”
她接过帛书展开。条文写得细致,从采购、存储到使用、废弃,每一环都有规定,甚至细化到“附子类药材须单独存放,钥匙由主事与尚膳各执一把”。
“这是……”江晚晴抬头。
“陛下亲自过目的。”韩掌事神色平静,“说是防微杜渐,实则……”她顿了顿,“也是给你撑腰。”
江晚晴握紧帛书。帛布光滑微凉,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新鲜的墨香混在药香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心。
“我明白了。”她将帛书仔细卷好,“定当遵行。”
韩掌事点点头,正要离开,忽又停下脚步:“对了,今日是初一。”
江晚晴一怔。
“按惯例,殿下该来了。”韩掌事看着她,眼神里有温和的提醒,“你去御药圃候着吧,这边我先盯着。”
“可是李夫人的药膳……”
“当归羊肉羹已煨在灶上,时辰到了我会看火。”韩掌事摆摆手,“去吧。”
江晚晴不再推辞,解下围裙,净了手,换上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宫装,又将鬓发仔细抿好,这才走出灶间。
七月初的阳光已不似六月那般毒辣,穿过宫墙上的藤蔓,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沿着熟悉的宫道走向御药圃,脚步不疾不徐,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御药圃在未央宫西北角,靠近太液池。这里原是武帝为求仙药所辟,种了不少珍稀草药,后来渐渐荒废,直到数年前才重新整修,成为太医署的药用植物园。
圃门虚掩着。江晚晴轻轻推开,药草特有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圃中按药性分区栽种,左边是解表类:薄荷、荆芥、防风,右边是清热类: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往里走,补益类的黄芪、党参、甘草连成一片,根茎类的当归、地黄、白芍则在圃角荫蔽处。
她沿着碎石小径往里走,穿过一道爬满忍冬藤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圃中最开阔的一处,三面环墙,一面敞开对着太液池的碧波。几株高大的银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已备好茶具。
江晚晴在石凳上坐下。晨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太液池的水气混着药草清香,让人心神宁静。
她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圃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江晚晴起身,看见刘景明独自一人走来。月白色的常服在绿意盎然的药圃中格外醒目,他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篮口盖着青布。
“殿下。”江晚晴行礼。
“江尚膳不必多礼。”刘景明走近,将竹篮放在石桌上,“今日太傅留堂,来迟了些。”
“奴婢也是刚到。”江晚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长高了些——十岁到十一岁,正是抽条的年纪,原本稍显宽大的衣袍,如今已合身了。
刘景明揭开青布,篮里是几样时令果子:水灵灵的葡萄、黄澄澄的杏子、还有几枚刚熟的桃子。
“尝尝。”他坐下,拿起一颗葡萄递给她,“江南进贡的,说是叫‘马□□’,比长安本地的甜。”
江晚晴接过。葡萄粒饱满圆润,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莹润的果肉。她小心剥开,放入口中——果然极甜,甜中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酸,汁水丰沛。
“确实甘美。”她点头。
刘景明也剥了一颗,却没有吃,而是拿在手里端详:“葡萄入药,《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说它‘益气倍力,强志,令人肥健’。可对?”
江晚晴微怔,随即明白这是每月初一“惯例”的开场——医道问答。她整理思绪,答道:“是。《本草经》说葡萄‘主筋骨湿痹,益气倍力,强志,令人肥健耐饥,忍风寒’。久食可轻身不老。”
“那为何现在太医署少用葡萄入药?”刘景明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是真切的疑惑,不像考问,倒像探讨。
江晚晴沉吟片刻:“或许……因为葡萄主产于西域,中原难得,且多作果品食用,医家渐渐就少用了。”
“可惜了。”刘景明将葡萄放入口中,慢慢嚼着,“这么好的东西,该让它回归药典才是。”
这话说得老成,却出自一个十一岁少年之口。江晚晴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雨中的话——“以后你做的每一道药膳,我先尝。”
她垂下眼,轻声问:“殿下今日来,可有什么想论的?”
刘景明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石桌上。江晚晴看去,是《黄帝内经·素问》中的“四气调神大论篇”,字迹工整清秀,显然是手抄的。
“这几日读到这里,”刘景明指着其中一段,“‘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我不太懂‘被发缓形’四字。太傅说,是披散头发,放松身体之意。可为何春天要这样做?”
江晚晴仔细想了想。这问题其实简单,但刘景明问得认真,她便也答得郑重:“殿下,春天属木,对应人体肝经。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披散头发、放松形体,是为了让气血运行顺畅,肝气得以舒展,不会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