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江南梅花·雪夜赠暖
腊月初一,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江晚晴推开御药圃的木门时,细雪正簌簌而下。圃中的药草大多已枯黄,唯有几株忍冬还挂着零星的青叶,叶缘结了薄薄一层冰晶。
石桌石凳覆着白雪,她正要拂拭,却见石桌上已放着一个青瓷长颈瓶。
瓶身细长,釉色莹润如春水。瓶中插着几枝梅——不是长安常见的红梅,而是白梅,花色如雪,花萼淡绿,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冽。
梅枝遒劲,枝上花苞半开,清香暗浮。
江晚晴怔住。她伸手轻触花瓣,冰凉柔软,是真花,不是绢仿。长安的梅花要腊月下旬才开,这白梅却已含苞待放……
“是江南来的。”
身后传来声音。江晚晴回头,看见刘景明撑着油纸伞站在月洞门下。十二岁的少年又长高了些,月白色斗篷上落了薄雪,眉眼在雪光中愈发清俊。
“殿下?”江晚晴忙行礼。
“不必多礼。”刘景明走近,将伞往她这边倾了倾,遮去落雪,“江南的梅花开得早,我托人快马加鞭送来,今日刚到。”
他走到石桌前,看着瓶中梅:“听说你母亲是江南人,想来……应该喜欢梅花。”
江晚晴心头一颤。她确实喜欢梅花——母亲在世时,每到冬日,总会对着院中那株老梅出神,说江南的梅开得温柔,不像长安这般冷硬。
可她从未对人说过。
“殿下怎知……”她轻声问。
刘景明转头看她,眼神清澈:“上次你说,茯苓糕里加蜂蜜,是学你母亲的做法。我想,既是江南的做法,那江南的风物,你或许也会喜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熨帖。江晚晴眼眶微热,垂下头去:“奴婢……谢殿下。”
雪还在下,细密如絮。两人站在伞下,看瓶中白梅在雪中静立。梅香混着雪气,清冷中带着一丝甘甜。
“其实,”刘景明忽然开口,“我不只是为了送你梅花。”
江晚晴抬眼。
“太傅前日讲《诗经》,说到‘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少年声音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我就在想,梅子成熟时,女子以梅喻时,盼良人早日来迎……这梅,不只是花,还是时节的信物。”
他顿了顿:“如今腊月,一年将尽。送你江南早梅,是想告诉你——冬虽寒,春不远。”
江晚晴怔怔看着他。十二岁的少年,说着这样老成的话,眼神却干净得让人心软。
她忽然想起,刘景明生在深秋,如今腊月,他其实才刚满十一岁不久。可他的言行举止,总让人觉得……不止十一岁。
“殿下,”她轻声问,“您这些话,是从书上看来的,还是……”
“是真心的。”刘景明打断她,目光坦然,“宫中岁月漫长,我常常觉得,日子就像这雪,一片一片,看似相同,实则每一片都不一样。”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
“但有些人,有些事,”他握起掌心,抬眼看她,“能让这漫长的日子,变得不一样。”
风起,梅枝轻颤。几片花瓣落在雪地上,洁白衬着洁白,几乎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
江晚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殿下厚意,奴婢无以为报。”
“不必回报。”刘景明摇头,“送你梅花,是因为我想送。就像你每月初一在这里等我,给我讲药膳医理——那也是因为你想来,不是吗?”
这话直白得让人无从反驳。江晚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是。”
雪渐渐小了。刘景明收起伞,拂去石凳上的雪:“坐吧。今日……不论医道,只赏梅,可好?”
江晚晴依言坐下。两人隔着石桌,看瓶中白梅,看圃中落雪,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
半晌,刘景明忽然咳嗽了几声。
江晚晴抬眼:“殿下着凉了?”
“前几日贪看雪景,在廊下多站了会儿。”刘景明以袖掩口,又咳了几声,声音有些哑,“无妨,太医署开了药。”
江晚晴仔细看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她沉吟片刻,道:“殿下若不嫌,奴婢明日做些润肺的蜜膏送来。药虽对症,但冬日干燥,润肺也是要紧的。”
刘景明眼睛一亮:“什么蜜膏?”
“梅花蜂蜜膏。”江晚晴看向瓶中白梅,“取梅花花瓣,以蜂蜜腌渍,再加些川贝、梨汁,慢火熬成膏。平日以温水化开服用,可润肺止咳,生津止渴。”
“你会做?”
“母亲教过。”江晚晴微笑,“江南冬日湿冷,容易咳嗽,家家都会备些梅花蜜膏。”
刘景明点头:“那……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