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石头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几次嘴，却都没出声。

都是过来人了，兰老头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三个月之前，可不兴往外说呗。

上午是小孩子的天下，到了下午，吃饱喝足的娃娃们一个个脑子空空、眼神发直，钻进爹娘怀里就不肯出来。抱着孩子来的小伙子、小媳妇直呼吃了大亏，吵嚷过后却还是甘之如饴地把闹觉的孩子抱回家午歇。

孩子们走了，场上的热闹却丝毫不减。

手艺好的被喊去捏饺子，手艺差些的就只能去收拾桌子，而手艺差，还不会干活的，最是招人嫌。

就比如小矮子。

他捧着一桶剥好的蒜，抬脚就要往石磨那边倒。石磨的主人一瞧，顿时大惊失色，飞快跑过来制止：“哎哎哎！你要干啥？”

小矮子一脸理所当然：“捣蒜啊！”

石磨主人当即臭了脸：“你捣蒜就去捣你的呗，石磨哪能捣蒜？”

小矮子理直气壮：“石磨快，转悠两下就完事了。”

石磨主人直接上手去扒拉他：“我的亲娘哎！等你磨完，我这石磨还能不能要了？”

沾了大蒜味，回家再磨个豆腐，都能磨出一股蒜味来。

有菜有肉，哪能没酒？

温热的米酒一碗接一碗地端上桌，大伙儿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最贪杯的反倒是平日最抠门的李婆子，端着碗挨个敬熬酱小队的老姐姐们，嘴上客套，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酒，就盼着多喝两口。

老太太们乐呵呵的打趣她，爽朗的笑声比隔壁老头子们的声还大！要照往年，甭管谁的媳妇谁的娘，哪里会这样大方自在的在外人面前吃肉喝酒？从前干啥事，心里都要想一想，村里人会不会讲究，外头的人会不会说小话。可自打她们几个老太太靠熬酱赚了钱，整个人都松快了，都觉得凭本事吃饭，喝口酒，谁管得着？

她们喝得高兴，还嫌弃年轻的小媳妇放不开，让一个个小媳妇又是羞赧又是羡慕。

如她们一样改头换面的还有运输小队，这帮孩子里，大多都是在家没啥地位的，而如今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是驼背弯腰，恨不得躲在桌子底下不见人的模样，再瞧他们时，所有人都不闪不避，腰板挺得笔直，大大方方的对视回来。

平日里被村里人瞧不上的二流子，如今都成了香饽饽，不用他们起身，过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有的询问一路风景，想要长长见识。有的过来套近乎，也想要加入小队。还有家中有女儿，远方侄女的，也要过来问上一句要不要相看。

一时间笑语喧哗，杯盘叮当。

受邀前来的老大夫见到众人这幅模样，忍不住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包山楂，回身吩咐儿子拿去熬上。

兰老大作为今日的主角，自然少不了人过来敬酒，不过他元气大伤，此刻也不好饮酒。运输小队的成员自是知晓，见到来敬酒的人便齐齐起身替兰老大挡酒。

年纪小众人自是能帮忙挡一挡，可年纪大的确实不行。

有那么几个年纪大的老头，平日里并不往来，此时喝了两碗猫尿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借着酒意非要灌兰老大喝酒，嘴里直嚷嚷，非说兰老大要是不喝酒，就是瞧不起他们！

兰老大左手拉着老大夫，右手扯着袁里正，稳稳当当的坐在主桌吃菜，头也没抬。

耍酒疯几个老头推开众人，瞧见的便是紧皱眉头的老大夫，与满脸不悦的袁里正。他们双腿一抖，转身就要走。

老大夫高声冲着后头几个小子叫道：“几个小子，赶紧把人拦住，寒冬腊月也敢喝成这样，快快将山楂水给他们灌下去！你们谁快些把他们送回家，这样冷的天要昏在外头，明天家里就要挂白幡！”

得了令的小子们这下不为难，手上也敢下力气，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几个老头子扯到了旁边，又是灌山楂水又是敲后背的，还有心黑的小子直接去扣人家嗓子眼，倒把几个想要借着酒疯和长辈的身份把自己孩子塞进队伍里的老头折腾的够呛！

兰老大咧嘴冲老大夫道谢，还起身给老大夫夹了一筷子猪脸肉。

看见碗里油乎乎的大肉，老大夫没忍住抓着兰老大念叨了一通什么‘夜勿过醉饱’1），‘胃不和则卧不安’2）夜食尤忌肥甘。

兰老大咧着的大嘴这下笑不出来了，他连连朝老大夫讨饶，伸筷子把猪脸肉扔到自己嘴里。

为了不被老大夫继续抓着念叨，他赶忙回头找袁里正说话，他道：“里正叔，您老见多识广，眼下手头宽裕些。不知村里谁家有闲地愿出手？还望您指点个门路。”

“买地？买啥地？谁买地？”兰老头手握熏肉大饼钻过来时，就听见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