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将烬，暮色四合。

翩然的雪花自灰白天幕飘落，无声无息地覆在田间道旁，不多时，便勾勒出一幅乡间独有的瑞雪丰年图。

兰家其余人收拾妥当，早已陆续回了家。兰老大陪着几个兄弟，将打谷场草草归拢了一番，来参席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

他原想劝老爹先回去歇着，可兰老头死活不肯，非要陪着他看着众人抱着锅、提着凳子走净才罢休。

打谷场边的炭盆还没撤走，盆里残火未熄，只剩下几簇微弱的火苗，在寒风里明明灭灭。

兰老头左右一瞧，见四下无人，立刻耐不住性子，一把揪住兰老大的脖领子。

他低声喝道：“你这回到底干啥去了？你那钱，你那疤，都是咋回事？”

兰老大被揪得直往后仰，连连求饶，嬉皮笑脸：“爹，凉！哎哟，有啥事你好好说啊！”

兰老头瞧着老大这幅不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给了兰老大一下子，疼的他捂着头直叫唤，控诉兰老头下手狠。

兰老头紧皱眉头，刨根问底：“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干了啥见不得光的事？”

见着爹变了脸色，兰老大琢磨了一会儿，认真与兰老头说道：“爹，你别瞎捉摸。见不得光的事我怎么会干？你得对你儿子多点信心！”

信心？那是啥东西？

六岁薅先生胡子，九岁在山里玩火，十二岁偷摸跟卖货郎跑进县城，四天后又自己摸回了家。兰老大走了几天，牛贵香就哭了几天，眼睛差点没哭瞎。十五岁家中准备给相看姑娘，他瞧不上人家，为了不成婚，黑天瞎火的摸到人家村子装大仙！

要不是他排行老大，长子长孙，兰老头都能打断他的腿！

这些年他虽然稳重许多，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兰老头可一样都没忘！

他差点没放火烧山前，离家出走后，可都是这一副乖巧模样！

长大的兰老大却不像小时候一样，一吓唬就秃噜实话，不论兰老头如何威逼利诱，兰老大就是不肯说。

兰老头气个倒仰，左右环顾，看私下无人，也要学着村中婆娘坐在地上就要哭天抢地的抹眼泪。兰老大一手架住兰老头的俩胳膊，硬把人拽起来了。

他不想说吗？命都差点没交代在外头，回家咋能不想跟爹娘诉诉委屈？

他回家的路上就幻想过，是大手一挥，云淡风轻的说：“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劫了山贼，烧了他们老家，摸了他们的金库，反杀了山贼头领，差点就在外头占山为王啦。”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爹娘怀里扯脖子喊：“爹，娘，儿子差一点就再也见不着你们啦！”

可他不敢说，不光是他，运输小队的人没一个敢说！

之所以每一个人敢说，还要感谢‘散步谣言’的袁四郎。

那日运输小队与持刀抢劫的山贼对峙，钱给了不少，可他们依旧不满足，竟要将满车的货物全部押走。

兰老大勉强稳住心神，正思虑如何周旋，小队中的几位成员却被吓得暴起反抗。他们家中本就穷，跟着运输队而不去卖酱队，为的就是多出来的那几两碎银。如果今日被抢，那就相当于白跑一趟，这怎么能行？有一个开了头，就有另一个跟上。几人疯了一样夺过劫匪的刀，一边哭喊一边砍。

劫匪被吓得不轻，他们也是流离失所的流民，只想吓唬吓唬，又不想真的出人命，人一见血，便起了杀性，离着劫匪头子最近的兰老大便首当其冲遭了殃。

刀挥过来时，多亏他向后躲了半步，这才划在腹部而不是脖颈处。受了伤的兰老大也被激起了血性，深知今日不是劫匪死，就是小队活。他奋起扑上去，空手夺白刃，压在劫匪头子身上一刀就捅了下去，鲜红温热从小股流淌，到最后黏腻冰凉粘在手上。

等众人回神时，现场除了小队成员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余声响。

兰老大瞧着这样的场景，登时面无血色，大脑空空，只想着要下山去报官。

人高马大的袁四听完，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兰老大的大腿就不松手，他哽咽道

.：“大哥！不能报官！报了官，咱们全家都要被抓进去！”

袁里正曾与袁四讲过，他有个远方表哥，就是与山贼械斗后失手将山贼打死了，结果被人告发，被判流放，全家都跟着一起遭殃。

听到杀了强盗还要被流放，众人都被吓得面容发白，愤愤不已。

有人质疑道：“往年官差在村里宣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按照景宋朝的律法，不论是在家还是在外头，遇见抢劫的，大胆上去干，官府还能给赏金，免徭役！”1）

袁四郎回头吼道：“那你敢去报官吗？”

袁四郎说的跟官差说的不一样？那听谁的？当然听袁四郎的！他也是运输小队的一员，他也动了刀子，他还能骗人咋地？！

袁四回身扫过众人，他一字一句道：“今日的事情，不能说出去！谁都不能说！”

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没动刀的几人，有的反应快的，例如经常跟着袁四的秦大脚，一把扯过还在原地吓得抱头发抖的兰八叔家的俩儿子，把刀塞到他们的手里，强按着他们在劫匪胸口窝捅上一刀。其余的小队成员纷纷效仿，不一会儿，地上的十几个劫匪身上又多出几道晃眼的伤疤。

秦大脚跟着袁四威胁众人，吓唬他们谁要敢露口风，就说今天这事是谁一人干的！

可袁四不知道的是，他听到的是袁里正删减过的版本。在真正的故事中，他的表哥被流放并不是因为杀了盗贼，而是因为那盗贼已然跪地求饶，他却热血上头，将那盗贼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