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头说不教就不教。任凭兰老大如何劝,孟先生都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就是不教了。不光是兰家这几个孩子,就连村里其他几位学生,他也一并不打算再教。
其实兰老大并不知道,先前孟先生不过是想做做样子,可被他这么一劝,反倒越劝越绝望,最后直接死心了。
听听他说的那些话:“我家三郎在您的教导下,识得不少字。”
“我家小五,算数也更精进了。”
“我家六郎,每日回家都要在地上划拉几下,如今说话都带着文气!”
“而且先生,孩子们这样解释,那意思不是挺传神的吗?”
孟先生越听越觉得愤懑难平。
三郎虽说调皮,却也算聪慧。如今不过识得几个字,便被拿来夸赞?这分明是讽刺他误人子弟!
兰融在上学前就懂得算数,哪里又是他教的?
至于六郎,是孩子中最有成才之姿的一个。不只因他聪颖,更因他坚韧沉静。可在他的教导下,竟只落得个“说话带着文气”的评价?
他只觉这半年的光景,孩子们非但无一精进,还学了乌七八糟的那一套,有辱圣贤。
孟先生想起老友年轻时曾戏言,如果他不是生不逢时,合该去当个谏言大夫,哪应该在乡下教孩子?怕不是要教出一群小古板来。
如今想来,老友所说,竟是抬举了他。
他心绪难平,又见到兰老大的脸,不免又想起多年前被他薅掉半数胡子的场景,兰老大,原先也是个聪颖孩子。
一时间,他只觉自己无能无德,心灰意冷之下,便彻底失了心气。
兰老大哪里知道孟先生想的这么多,回家路上。他愁眉苦脸的瞧着几个孩子,数次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
家里最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的,就是他呀!
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了孟先生那种无从下手的痛苦!
回到家中,失学儿童排排站,老实的不得了。
牛贵香并未训斥几人。
她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兰老头年少时牛脾气不敬师长,后来兰老大、兰老二读书时也是三天两头惹祸,如今轮到这几个小的也不稀奇。
说白了,不过是兰家血脉循环往复罢了。
孟先生经受她家三代人的折腾,她都开始替那老小子心酸。想当年,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秀才,头发乌黑,戒尺敲得震天响,如今鬓角花白,人越发瘦削,她也难说里面没有她兰家的缘故。
算了。
牛贵香心里叹气。
就不再去逼那个可怜人了。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屋里一排低着头的小脑袋,语气难得平缓:“你们还想去上学吗?”
她本以为会听见几声含糊的推脱什么“太累了”“先生太凶了”“不如在家帮忙”之类。
可出乎意料。
几人齐齐抬头,异口同声:“想!”
那声音虽不算洪亮,却十分认真。
就连最崇拜他爹,最爱调皮捣蛋的三郎也说了“想”。
牛贵香一时间怔住,竟没了言语。
几日后,事情算是尘埃落定。
大郎、三郎与兰重过几日便要去更远些的村子念书,每日来回都要花上不少功夫。
那村里的先生是位老秀才,年轻时中过府试。虽未再进一步,却也因此自矜身份。听闻他教书极严,晨读不得迟到,背书错一字便要重来三遍,字写歪了,当场撕纸重写。
正因如此,牛贵香压根提都没提让家中几个女孩子上学的事。
她只与她们商议,让哥哥弟弟回来后再给她们讲书。还答应等天气暖和些,便叫兰老大带她们去县里,挑几本自己喜欢的书来看。
二娘私下里十分愧疚。她和四娘这几日常常后悔,总想着,若是当日她们没有和哥哥弟弟们一起说小话,先生或许也不会气的关了学堂。
她们能去上学,本就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又是兰融牵头,连束脩的钱都是她出的主意,家里这才有余钱送他们念书。
四娘因此还偷偷流了好几回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