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融听二娘这样说,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本就是我们兄妹之间偷偷聊天,只是恰巧被孟先生听见了。若真是君子,便该勿听、勿闻、勿言、勿动。可见他也没那么君子嘛!”
二娘连忙捂住兰融的嘴,心有余悸地环视四周:“你怎么还编排起先生来了?”
兰融被捂着嘴,“唔”了两声。等二娘松手,她拉住二娘,又把一旁还在抽鼻子的四娘拽到跟前,苦口婆心道:“当日是我们六个一同说的小话,一人一句,谁都没多,谁也没少。大伯领着我们诚心道歉,孟先生却不曾接受,还把其他学生也一并遣散。难道真是我们的错吗?”
二娘心里本就拧着一团疙瘩。听她这么说,虽觉得她胡说八道,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问:“那是为什么?”
兰融一拍大腿,振振有词:“定是孟先生老了!他无力教导,只能忍痛割爱。又或者他发觉我们天赋异禀,自觉此生难及,这才郁郁寡欢!”
四娘原本还红着眼睛,这会儿被她唬得一愣一愣,泪珠挂在睫毛上,傻乎乎地问:“真的?”
兰融揉了揉她的狗狗头,用力点头。
四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可你也上不了学了。说起来,还是怪我们。”
她只当兰融是在说笑,为的是宽她的心。可越看兰融那副插科打诨、浑不在意的模样,二娘心里反倒越发不安。
兰融拉过二娘的手,道:“二姐,你可万万不能这样想。难道其他学生都要觉得,是自己做错了,才被孟先生退了束脩?我虽不懂孟先生的心思,却知道一件事:事情的结果,不可能只因一个人的错误就全然失败。若真要追根究底,总是许多原因交织在一处。我们不过是其中一环,怎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二娘未必全然听懂,却觉得心头那团死结被轻轻挑开了。
兰融见她眉目舒展,冲她挤眉弄眼:“再说,孟先生只是不当我们的先生,又不是不教我们,有什么可难过的?”
二娘和四娘都听不明白。既然已经不做她们的先生了,又怎么会再教她们?兰融还能有什么法子让孟先生回心转意?
“哎?你们在这呢!快来,爷爷要去种地了!”大郎冲着姐妹三人招手,急得直跺脚。
种地?
这一声把二娘和四娘的心思都勾走了,哪里还顾得上再追问。四个人齐齐撒丫子,往田里跑去。
田地里,兰老头正推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小车,站在地边。
上午他已在地里折腾了小半天,拉着小牛来回走了好几圈。此时田埂旁,许多村民停下手里的活计,远远地瞧着他的动静。
那东西与其说是小车,倒不如说是个大箱子。
箱子架在木架上,与车身连为一体。箱底垂着三根木管,直直探下,像三条细腿。底下并排立着三枚铁铧,银光闪闪。
兰老头把小牛牵到地里,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声哄道:“乖一点,咱们快种完地,晚上给你吃豆饼。”
小牛晃着鼻环,哼了一声,像是在应他。
兰老头牵着小牛走到耧车旁,让牛身侧过来,把绳子套上脖子,又蹲下系紧。
小牛哼哼乱动,他一边急着调整,一边低声哄着。等耧车前倾,铁铧咬进泥土,他扬鞭轻抽,小牛便迈开了步子。
耧车往前走。铁铧劈土成沟,黄豆粒从木管里“嗒嗒”落下,后头的木板顺势把土推回,一气呵成。
兰老头心里早乐得翻了天,脸上却故作镇定,慢条斯理地跟在后头。
不过片刻,便已走出老远。等拉完一趟回来,箱中豆子也用得七七八八。
他仰着脖子冲田边喊:“看见没?我就说倒这些正好!”
兰老大竖起拇指:“那还得是我爹!厉害!”
“咋样?”他又急着问,“好用不?”
这下兰老头彻底绷不住了,嘴咧到耳根,脸涨得通红,青筋都蹦了出来:“好用!简直太好用了!”
往年的老法子,得先犁地,再让另一人跟在后头撒种子。撒多撒少全凭手感。两人走过一趟,还得再把土推平。这么一来一回,费时又费力。
耧车却不同。只要把种子倒进去,便不用再操心。往前走着,还能听见种子从木管里“嗒嗒”落下的声音。
他在后头盯着,种子一落地,木板便把土推回掩平。这省了多少事!
别说四十亩地,就算再来八十亩,他也有信心干完!
兰老头对着新农具赞不绝口。旁边的村民看得稀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道:“兰老头这是干啥?咋又回去了?”
旁人推他一把:“哎哎,你瞧!好像往里倒种子了!哎呦我娘哎,那是个啥?”
第二遍再下地时,兰老头推车推得轻松自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瞧得他嘚瑟得不行。一直干到天色擦黑,他还攥着车把不肯撒手。
他是得意了,可小牛犊却累得直吐舌头,第二天怎么都不肯再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