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老头一听抢功劳,大步朝着家里跑,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天杀的鸟贼,老天爷快开开眼,劈下个大雷炸死他!一点功劳都要抢!做个农具能挣几文钱?到穷苦人家偷东西真不怕遭报应....!”
事到如今,兰家上下仍不觉得做出农具是什么大功劳。
不是他们傻,是他们压根就没往那处想。一家子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哪怕做出来点名堂,却依旧懂得少。什么功劳不功劳,什么名声不名声,什么升官不发财的,那都是戏文里唱的东西,跟他们有啥关系?
在他们眼里,这农具最大的好处,也就是县里能多赏几两银子,老三卖农具的时候不用交税。
至于别的?想都没想过。
就跟井底的青蛙似的,能看见的天就那么大点儿,你跟他们说外头还有江河湖海,他们听听就算了,转头还得琢磨今儿晚上吃啥。
一直到几个月后,天上真掉下个大雷,却是震得兰家全都傻在原地,呆若木鸡。
而到了第三天,马德明终于领着马有帅进到隔壁泽县的县衙。
他打的一手好算盘,先避开兰家所在的宛丘县免得惹眼,又要直接见到县令,省得儿子的‘功劳’被县衙里的书吏遗忘到脑后。
他在泽县也有铺子,却对新上任的泽县县令并不熟悉,因此他还托了好几层关系,先找的是做过县丞的老友,老友又托了县衙里的户房书吏,书吏再递话进去,前前后后打点了三十多两银子,这才换来一句“县太爷明日得空,见一面”。
到了地方,他和儿子在衙门口候了小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
县太爷姓秦,三十来岁,面庞硬朗,剑锋眉四方口,看着是个很有脾气的人。
他坐在案后头,手里捏着那张图纸,上下打量了几眼马有帅几眼,忍不住皱眉回瞪跟来的主簿。这是把人当成傻子?瞧瞧面前这人,细皮嫩肉,十指纤纤,绣娘的手都没他的嫩!不说刀磨的茧子,就连握笔的印记都没一个!一身脂粉气,瞧着就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就这样的,说他能造出农具?
主簿看出秦县令不耐烦,赶忙说:“这就是你儿子研究出来的新农具?”
马德明忙欠着身子,指着旁边的小儿子说:“回太爷的话,是我这儿子琢磨出来的。他从小爱鼓捣这些木工铁匠的活儿,捣鼓了大半年才弄成。”
“那你给本官讲讲,这东西怎么做的?”秦县令笑道,“从头说,构造、用料、用法,哪里不同,一样一样讲清楚。慢慢说,不着急。”
马有师呆愣在原地。
不就是走个过场吗?怎么还要说什么用法?
“这...”他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了汗,“转轮不同,转轮是铁的....”
他抬头觑着秦县令的脸色,却见他一脸笑意的看着他,瞧不出变化。
马有师尴尬的笑笑,只能硬着头皮回忆爹跟他说的话:“就是....就是那个转轮,上头带刺的,谷子穗子放上去,一转就脱粒了,比老式的快...”
“快多少?”秦县令问。
马有师勉强答道:“快不少...”
秦县令的眉毛上挑,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地方:“这么大的转轮放上去,摇起来费不费力?木架和铁轮的连接处,用的是什么榫卯?贴的什么胶?用多久有磨损?”
马有师哪里听过这些?他知道耍孩儿,桂枝香,六么令,哪里听过什么榫卯,又知道的什么胶?
“这...”他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就是那么连的...”
秦县令终于没了耐心,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转头看向马德明。
马德明浑身一凛,他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说:“太爷息怒,这孩子嘴笨。他...”
“嘴笨?”秦县令打断他,声音说不出的嘲讽,“马老爷,做的出农具,会连榫卯鱼胶都不知道?你这是拿本官当总角小儿哄呢?”
马德明冷汗直冒,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不住的看向主簿的方向。
主簿这时候咳嗽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马有帅身前,笑呵呵地拱手开口:“您别动气。依我看,这事儿兴许有误会。”
秦县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主簿转向马德明,轻声慢语道:“马老爷,咱们县令爱才惜才,这才特意等你们来,可令郎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想必是没跟师父学到家!只要你们能将令郎的师父请过来,那也是大功一件!你说是也不是?”
他到底收了马家银子,也不能什么都不管。
秦县令在一旁看着主簿胡说八道,低头清啜几口茶水,抬头后笑眯眯对着父子俩说:“主簿这话在理。本官不追究你们冒名顶替的事儿,回去找你师父,让他来县衙一趟。本官有赏。”
说罢,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