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深用手势让沈语迟先回先回,估摸着是许言那边来了活儿,沈语迟自然只能点头答应。
公交车门在身后关闭,将城市喧嚣暂时隔绝。
沈语迟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玻璃窗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影深发来的消息:
一个地址定位。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沈语迟点进又退出,反复摩擦手机屏幕,没有回复,只是把地址收藏图标点亮。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形成了一种他自己认为的微妙而僵持的节奏。
顾影深是席不暇暖连个人影都不见,沈语迟真的如预想的那样自己去了康复机构。白色的房间,专业的仪器,温和但保持距离的康复师。训练枯燥而缓慢却,从腹式呼吸到唇舌操,再到对着镜子装作尝试发出“a”的口型。
他感到前所未有地、莫名其妙地难过,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个空瓶子,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是个装满溢出水的缸。
康复师并不催促,只是记录,然后让他重复,再重复。
顾影深确实很忙。沈语迟晚上回到住所时,常看见顾影深门缝里透着光,里面传来翻阅资料书、裁剪布料或低声与许言等人通话的声音。有时桌上会留着外卖,有时则没有。当然,是没顾上吃饭。他们碰面的时间变得零碎,交谈更少。
沈语迟回来要是碰上的话,顾影深总会问一句“今天训练怎么样”,沈语迟便点头或摇头,有时用手机打字补充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细节。
周四晚上沈语迟刚结束自主练习——对着手机录音软件徒劳尝试文章整读——顾影深手机响了,这次是那个叫阿芊的女生打来的,语气兴奋得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些许。
“顾哥!你看了吗?爆了,真的爆了!现在全网都在扒你这个‘神秘造型师’!有几个明星的粉丝甚至喊话工作室让自家哥哥姐姐把造型团队换成你,好几个百万粉丝的时尚营销号私信我想约采访,还有品牌打听你的联系方式!”
顾影深走到阳台去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沈语迟还是能捕捉到零碎的词句:“……采访没必要……作品说话……低调……”他似乎对突如其来的流量感到不适,有些回避镜头和过度曝光的意思。
沈语迟坐在客厅暗处,手指无意识抠着外套袖子边缘。他想起顾影深以前参加嘉禾的比赛时跟记者说过,喜欢靠手艺立足,而非炒作。这份务实是顾影深的底色。但此刻,在沈语迟被猜忌浸泡的心里,这份“不喜欢”却被扭曲成了另一种解读:是因为不够重视吗?因为觉得陪一个患有间歇性失语症的人做枯燥练习,比抓住一夜成名的机会更重要?还是仅仅因为,他不习惯面对镜头?
一个念头,带着自虐般的冲动,悄然滋生。
第二天上午,沈语迟在去康复机构的路上,给顾影深发了一条定位信息,附言简短:
【迷路了。这里拆迁,地图不准。】
发送地点是嘉禾机场附近一片还未拆迁的城中村,是个外来务工人员混合居住区,街巷复杂,导航的确容易错乱。他并没有真的迷路,只是站在一条僻静巷口的阴影里,看着手机屏幕。
时间满六十进一。十分钟,二十分钟,沈语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握紧手机想象着顾影深正衣着光鲜地面对采访镜头,或是在许言的引荐下与某位时尚大佬相谈甚欢,而他这个“麻烦”,又一次被暂时搁置,排于“流量”之后。
就在他几乎要扯起一个嘲讽的嘴角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顾影深。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和消息瞬间涌进来。
【站在原地别动,给我个具体的参照物。】
【我马上到。】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距离他发出“迷路”信息,仅仅过去七分钟。紧接着他就收到顾影深的电话,那头呼吸急促混有隐约的机车疾驰声,呼吸声很重,他似乎在奔跑。
“阿迟?说话!周围环境安全吗?”
沈语迟张了张嘴,喉头却哽住了。他用力按了听筒附近,用敲击声掩住“嗯”了一声。
“好,我知道你在。保持电话畅通,那片城中村人员复杂,你千万别乱跑,别怕,我在。”顾影深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紧绷,还不忘他紧张会开不了口,“如果有人靠近你让你觉得不安全了,你就敲两下。”
沈语迟靠着冰冷的砖墙,慢慢蹲了下来。手机社交站消息推送不断:
【M台S级新综嘉宾耍大牌!点击速看>>】
【周青程造型团队成员耍大牌,果然粉随正主。点击速看>>】
【#浮想工作室】
热搜消息推送音拌着顾影深焦急呼吸和奔跑声,清晰沉重。一种滚烫的、酸涩的情绪猛冲眼眶,又被死死压住。他再一次骗了他,用最幼稚的方式进行最卑劣的试探。而顾影深……丢下了可能正在洽谈的采访、正在录制的节目,或许还有唾手可得的合作机会,在迷宫般的旧城区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他。
二十来分钟后,顾影深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你……”顾影深眼神在触及蹲在墙角的沈语迟时,才骤然一起松。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沈语迟的手臂将他拉起,力道有些重。喘口气想说点什么在看到沈语迟沉默垂眼的样子后了憋回去,最终沉声道:“没事就好,这里乱,跟我回去。”
沈语迟一路任由他拉着上地铁换地铁又转公交。
沉默良久,顾影深才笑着说:“节目先导片刚好录完,下周一就能看。”
沈语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采访呢?”沈语迟侥幸设想没有采访或者采访日程不在刚才顾影深离开的那几十分钟里。
顾影深明显顿了顿,“我推了,不擅长那些,也没必要。”又补充道,“我们阿迟更重要。这周回去一趟,三哥凤姐还有哑巴叔可劲儿念叨你。”
不知名的热流一绺绺如毒藤缠绕心脏,绞得沈语迟难受。
他耽误了他。又一次用自己无声的麻烦,绊住了顾影深有声的脚步。可心脏深处,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问:真是因为“我”更重要吗?还是因为,他顾影深不喜出风头,而“寻找失踪同伴“这个理由,恰好给了他一个体面拒绝采访的借口?
这份疑虑,在第二天晚上的聚餐中,得到了暧昧不明的滋养。
聚餐是许言攒的局,在一家私密性不错的创意菜馆。除了“叔侄”二人,还有工作室的两位老板和阿芊,以及参赛的几位选手。
钱少刷着手机,笑道:“你是不知道,昨天‘Early杂志’那个主编还跟言哥八卦你是不是故意玩神秘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