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明开过来一路晴天，车停在医院门口。

沈语迟坐在副驾驶，盯着那扇白色的大门看了很久，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推。

开车的十五也没催他，把引擎熄了，安安静静坐在驾驶座上，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沈语迟在犹豫怎么开口。

那些事在他心里压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习惯把它们说出来。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不是康复中心的功劳，是某天深夜在疯人院的走廊里，他对着阿妈紧闭的房门，低声喊了一声“妈”。

那声音他至今依旧能清楚回忆起。一声“阿妈”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但那是清晰完整且没有任何障碍的一个字。

然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怕顾影深知道自己能说话却选择沉默之后会失望，更怕他知道那些沉默背后的东西——那些仇恨和谋划，还有他藏了多年见不得光的暗涌。

他怕顾影深看见真正的自己。

十五终于开口了，声音粗沉：“沈哥，到了。”

沈语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顾影深站在住院部楼下，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又长了一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样子是刚从家里过来。

他看见沈语迟从车上下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沈语迟点了点头，侧重点却放在顾影深的脸上。顾影深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发什么呆呢？”

“静姐怎么样？”

两道声音同时落地。

“还是那样。”顾影深讪讪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三哥在里面陪着。朱凤姐回去炖汤了。”

两个人并肩往楼里走，今天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平时浓，顾影深被呛得一激灵，但沈语迟走得很慢，他也就跟着放慢了脚步，没有催他。

三哥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果皮拖得老长，一截一截地往下坠。看见他们进来，他立马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拍了拍沈语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刘静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

顾影深把保温袋放到桌上，拉过那把三哥坐过的椅子坐下，没有质问，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语迟看着阿妈的脸，把那些要坦白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像煮沸的水，顶得锅盖砰砰响。

“我有些事，”他往顾影深旁边挪了一小步，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要跟你说。”

看顾影深没有任何反应，沈语迟的双手微微发抖。

“十四岁那年，我就能说话了。”

顾影深虽然早已做了准备，却还是被这直切主题的沟通晃了神。

是了，去到嘉禾短短一个多月，再天才再刻苦，也没有人能有沈语迟那样的恢复速度。从宴会上见到沈语迟和沈军在一起，他就已经预想好自己这么多年的关心会沦为笑话。

明明做了准备，为何心尖还是酸酸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沈语迟似乎开了闸口，把一切事情倾泻而出。

他告诉顾影深是怎么发现自己能说话的，又是怎么决定继续装下去的。他以为沈军会把他从疯人院接走，以为只要自己还是个”哑巴”，沈军就不会对他有太多指望。

可复仇最好最残忍的办法就是让沈军自己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他决定以身为饵，主动出击。

生物的循环周期太长，百年等待见证沈军消失的那刻太久了，他等不了，阿妈更等不了。

顾影深坐在对面，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插。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巴绷得越来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军的事，”沈语迟说下去，“我从十四岁就开始查了。”

从他怎么用拼音把那些听到的关于沈军的话记下来，记在作业本的背面，藏在叔公床板底下。到他等待时机故意让顾影深带他去绥城，故作叛逆独自前往嘉禾。再到假装对沈军言听计从，装成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然后在每一次酒局上偷偷记住那些人的名字、关系和交易的细节。

他把一切都说出来，而后像一只终于泄气的皮球，垂下头颅。

他怕在顾影深脸上看到失望厌恶，看到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表情。他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那些话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而后他听见顾影深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靠近，在他面前停下。他感觉到一只手轻柔地落在他的头顶。

“沈语迟。”顾影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啜泣有点哑。

他抬头迎面撞上顾影深微红的眼角和鼻尖，眼中分明闪着泪花，可眼泪迟迟不掉下。

顾影深吸吸鼻子出了口气，保持站姿把手放在沈语迟头顶，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发旋。

“你十四岁就开始一个人扛这些？”

沈语迟的喉咙哽了一下。

“你每天晚上关起门来，一个人在脑子里转这些事，白天还要在我面前装没事？

“如果刘灵没有回来，你是不是准备继续走你的独木桥，粉身碎骨也要和沈军拼个你死我活？”

顾影深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滴凝聚成颗，啪嗒砸在沈语迟的眉间。

沈语迟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顾影深的脸在他面前皱起，纯粹的心疼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割得又慢又深。

他忽然很想哭。

刘静不知是不是被他们的动静惊扰，翻了个身。

沈语迟这才有机会别开头，把涌上来的潮气压回去。

他把萧驹驰给的那几页纸掏出来，这是热岛医院的入院通知书和转院证明，所有的手续都齐了，只差他的签名。

“刘……小姨安排的，这周，”他说，“送阿妈过去。”

顾影深接过那些纸，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它们叠好，放回沈语迟手里。

“我陪你去。”

沈语迟摇了摇头：“你那边忙。浮想刚起来，走不开。”

这个回答顾影深猜到了，他只能转而叮嘱：“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听刘灵的话，也不许露面。”顾影深克制着哭声。

沈语迟伸手抚上他的脸庞，指腹轻捻挂在他卧蚕的泪珠。

“还有，到了那边，每天给我打个电话。”

接下来无论他提出什么，沈语迟都点头答应。

飞机是周五下午的。刘静被担架抬上医疗专机的时候还在昏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单里，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顾影深在候机厅送完人，没有等候直奔机场附近的打卡点，这里隔着铁丝网就能看见飞机。

白色影子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一点一点离开地面。机翼倾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点。

他站在那里，直到那个点彻底消失。

“顾哥，你没事吧？”

阿芊不知道回绥城这几天，顾影深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明显看出，和周青程的合作结束后，顾影深的面色越发憔悴沉闷。

顾影深拧开茶饮喝了口，摇了摇头把瓶子扔进门侧。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机场高速，脑子里全是沈语迟刚才走进登机口前的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