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素色西装挺括,在他腰身贴得很紧,和他第一次在生日宴上看见沈语迟穿西装时一模一样。但背影比那时候更直了,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里面撑起来了。
他忽而觉得,沈语迟说出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并没有把他们推开,反而让他们靠得更近了。
顾影深先回了趟三凤村,阿芊已经吃过饭,怕不好意思拒绝老人家的好意,便选择不下车,在村口等候。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升起来。
哑巴叔坐在院子里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他看顾影深进来,抬起手比划了几下。
顾影深在他旁边坐下来,摇了摇头:“还没吃呢,想念您这口。”
哑巴叔与先前无数次一样,从厨房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汤头很鲜,面里有荷包蛋和几根青菜。
顾影深低着头吃,哑巴叔坐在旁边看,一下一下地摇着那把旧蒲扇。
吃完面,顾影深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哑巴叔旁边,两个人一起看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色慢慢暗下去,变成深蓝,慢慢成灰紫色,最后变成一片缀着稀疏星星的黑。
“叔公。”他开口。
哑巴叔了然看着他。
顾影深琢磨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说。
头顶的星星散落在天幕上,明暗交加,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离得很远。但总归比沈语迟在龙明的时候发来的那张照片清晰。那照片雾太浓了,遮住了很多东西,只露出沈语迟身影的一角。
“阿迟,”他说,“他有很多事瞒着我。”
哑巴叔没有着急比划,嘬了口茶水继续听。
“我不怪他。”顾影深说,声音很低,“我就是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都不肯跟我说。”
哑巴叔顺着他的后脑勺摸,弹了他一脑瓜子才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人老了,手很慢,动作也控制不住地发抖,每个手势还算清楚——
每颗棋子,最后都会落到自己的位置上。
夜风带着丝丝热气,把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些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怕,”他开口,“我怕我没在他该落的位置上。”
哑巴叔又用手指点了他两下脑门他,那目光里有老人特有的浑浊,却透着被岁月磨砺过后的通透。
他又比划了几个手势:你是他的位置,还是他是你的位置?
顾影深愣住了。
哑巴叔摆摆手示意天黑了,让他回去。转身进屋去了。
顾影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到底是整片星空笼罩面前空荡荡的院子,还是空荡荡的院子盛满星光?
看不懂,想不破。
那就不纠结了。顾影深果决起身返程。
工作室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阿芊早上刚到工作室,就接到三个电话。
一个是某选秀节目的选手团队,想做总决赛的妆造;一个是独立设计师品牌,想请浮想做联名系列;还有一个是之前怎么都约不到的时尚杂志,说想约顾影深的专访。
顾影深挂了电话便瘫倒在椅子里。周青程生日宴上的那次合作给他打开了知名度,Zephyr介绍的那几个资源加上浮想本身的名气,三股拧在一起,终于拧成了一股绳。
回嘉禾后,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是常态,有时候直接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宿。
阿芊说他瘦了,钱少说他脸垮了,钱多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第二天在办公桌上放了一袋红枣。
本来对自己精力自信满满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得保温杯里泡枸杞了。
周青程的团队又发来邀约,说想长期合作。Zephyr那边也打了招呼,说有个国际品牌的项目想拉他一起做。
顾影深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存档并安排时间,人转的跟颗小陀螺一样,好几次都错过沈语迟的电话。
他在工作室加班到凌晨,阿芊走之前给他留了一碗银耳汤,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他不得已想起沈语迟煮的面,咸淡刚好,软硬适中,从来不会让某个味道霸占。
他拿起手机,给沈语迟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沈语迟才回复:【没。静姐刚睡。】
顾影深把银耳汤放到一边。打字太慢,他直接拨了电话。
沈语迟的声音有点哑,倦意写满面容。
“静姐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比预想的好。”沈语迟说,”明天开始第一轮治疗。”
顾影深也累得说不出话,”嗯”了一声就这么拿着电话,谁也没再说话。
那头传来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匀地扫着听筒,让人安心。
“顾影深。”沈语迟拖着长音唤他。
“嗯。”
“小叔?”
“嗯”
“小猫?”
“嗯?”顾影深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哪里有小猫?”
沈语迟咯咯乐个不停:“我手机里啊。”
顾影深学着哑巴叔,往屏幕上沈语迟的脑袋弹了一下。
沈语迟说:“你要说,是!”
顾影深也乐了,wink一下敬礼:“是!”
“其实……”沈语迟舔了下上唇,作罢,“算了。”
顾影深远眺,窗外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和他一样还没睡。
“其实,你想我了。”他说。
沈语迟摩挲屏幕,道:“是。”
又言:“其实,你也想我了。”
顾影深回以肯定:“是。”
挂了电话。顾影深把银耳汤喝完,却觉得没刚喝时那么甜。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关了灯走出工作室。
化妆台的镜子漏了一个补光灯没关,他走过去处理。镜子映出他的脸。
嘴唇已经彻底好了,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但那种触感还留在皮肤下面。
“阿芊这糖水太甜了,唇瓣都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味道,要改进一下配方。”
他走出工作室,踏进城市的夜色里。头顶没有星星,只有路灯和被灯光映成橙色的云。
口袋里是沈语迟留给他的袖扣,说怕在那边弄丢了。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沉甸甸的。
哑巴叔说每颗棋子最后都会落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位置上。
但他此刻清楚知道自己想落在沈语迟旁边。不是因为沈语迟说不了话需要他,也不是因为他习惯照顾身边的亲人朋友,是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想。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像一颗终于归位的棋子,咔嗒一声,再无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