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晴微微一怔,随即浅笑:“让大人见笑了。是奴婢参照古画《莲花水鸟图》里的纹样改的,想着莲花清雅,适合夏日。”
“你通画理?”
“家父早年收藏些字画,奴婢自幼跟着看过些皮毛。”尔晴答得谦逊,眼中却闪过一丝光彩。那是对真正喜爱之物谈起时才有的神采。
傅恒不由想起林淼——那个来自三百年后的女子,谈起她那个时代的“科技”与“平等”时,眼中燃烧着更加炽烈、更加不羁的光芒。两种光芒在他脑中交错,形成奇妙的对比: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古典之美,恪守着这个时代的一切规则;一个是灼如烈火的异世之魂,试图在历史缝隙中点燃变革的火种。
离开长春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傅恒在宫道上缓步而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尔晴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身处世界的真实规则——在这里,婚姻是家族盟约,感情需让位于利益,个人的心意往往最不重要。
而林淼,她就像闯入这个严密体系的一缕清风。她不知道他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富察这个姓氏背负的重量,她只是看着他这个人——他的才智、他的抱负、他那些不被时人所理解的对新事物的好奇。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富察傅恒”,而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疑问的年轻人。
但傅恒比谁都清楚,清风终究吹不垮宫墙。尔晴所代表的那条姻缘线,是历史为他写好的轨迹。史书上的傅恒,娶的正是喜塔腊氏,夫妻相敬如宾,育有子女,成就一段符合所有期待的贵族婚姻。
“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御花园的月洞门边,林淼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卷图纸。她穿着宫女服饰,但眼神依旧明亮跳脱,与这深宫格格不入。
“林姑娘?”傅恒有些意外,“你怎么……”
“我改良了燧发枪的图纸。”林淼快步走来,展开图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精细的结构图,“你看,如果在这里加一个弹簧装置,哑火率至少能降低三成。虽然以现在的工艺水平可能有点难,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完全没注意到傅恒复杂的神情。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那些关于机械、效率、进步的词汇从她口中不断涌出,像另一个世界的咒语。
傅恒忽然感到一种割裂。一边是尔晴和长春宫里那杯温度恰好的茶,代表着一个稳定、可知、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未来;一边是林淼和这些超越时代的图纸,代表着危险、未知、却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林姑娘。”他打断她,声音比预期更低沉,“这些图纸……你以后还是小心收好。宫中耳目众多,有些东西,太过新奇反而不妥。”
林淼愣住了,她看着傅恒,似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乎疲惫的凝重。
“你怎么了?”她问。
傅恒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无法向她解释,就在今天,历史的力量已经具象化为一个温婉女子的身影,开始温柔而坚定地将他拉回既定的轨道。而他与林淼之间那些“绚烂的火花”,在现实的壁垒前,或许终究只能成为深宫高墙内,一段无法言说的秘密微风。
尔晴已经登场。在历史的剧本里,她的角色早已写好。而林淼,这个来自未来的变数,又将在这出戏中扮演什么?傅恒望着宫墙之上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两种命运的交叉点上。
而选择,或许从来都不真正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