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在沉静的空气中缓缓缭绕,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威压。乾隆皇帝端坐在紫檀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那份密折,目光如深潭般难以窥测。
傅恒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侧半步之后,林淼亦垂首跪着,身上那件改良过的素色旗装虽已极力符合这个时代的形制,但细节处仍透着难以完全遮掩的异样。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扫过自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子私事的过问,更像是在衡量一件超出认知范畴的“异物”。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被屏退,只剩下皇帝最信任的御前侍卫在门外无声肃立,确保今日殿内所言,绝不会有一字泄露。
“傅恒,” 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你乃朕之股肱,孝贤皇后之弟,满洲镶黄旗之栋梁。你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人之事,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八旗勋贵的联姻脉络。” 他的话语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重若千钧。“而今,你奏请朕,欲娶此女——林淼。”
他的目光转向林淼,停顿了片刻。那目光里有着极深的好奇与探究,林淼身上那种迥异于当下所有闺秀的气质、谈吐,乃至她偶尔脱口而出的一些“古怪”词汇和见解,早已通过侍卫的密报,零零碎碎地呈于御前。乾隆是自负的,也是敏锐的,他隐隐感到这个女子背后,或许牵扯着某种他无法掌控、甚至无法理解的力量。这力量让他警惕,也让他产生了一种混合着忌惮与兴趣的奇异心理。
“朕查阅过所有旗册、户档,甚至问过内务府,” 乾隆缓缓道,指尖划过密折上“来历不明”四个朱批小字,“此女如同凭空出现。傅恒,你告诉朕,她究竟从何而来?你与她之情,又起于何因?”
傅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不能说出“穿越”这惊世骇俗的真相,那不仅无人会信,更可能立刻为林淼招致杀身之祸——妖言惑众,其罪当诛。他早已与林淼统一过说辞,此刻只能以半真半假的话应对。
“回皇上,” 傅恒的声音沉稳,却带着恳切,“林淼乃汉军旗远支,自幼随家人漂泊关外,后家人罹难,孤身流落。臣于京郊巡查营田时偶遇,其时她正因饥困濒危。臣将其救回,后发现她虽身世飘零,却识文断字,心性质朴,更…更与臣心意相通。臣深知其出身微末,与臣门第悬殊,然情之所钟,实难自已。万望皇上体察臣之愚诚,念在臣多年侍奉,略有微劳,成全臣之心愿。臣愿以所有功勋、爵禄为抵,只求能与林淼结为夫妇,护她余生安稳。”
傅恒说完,深深叩首。林淼的心紧紧揪着,她能听出傅恒话语中那份舍弃一切的决绝,也能感受到龙椅上那位帝王沉默中带来的巨大压力。
乾隆并未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经冬犹绿的松柏。傅恒是他一手提拔的重臣,能力卓著,忠心耿耿,更是已故孝贤皇后的亲弟,于公于私,情分非比寻常。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个身份清白的女子,哪怕门第稍低,他或许也就顺水推舟赐婚了,既成全了臣子,也彰显了君恩。
但林淼不同。
她的“不同”太过明显。她懂得太多不该懂的东西(尽管她已极力隐藏),她的眼神太过清澈坦然,缺乏这个时代女子对皇权的天然敬畏。乾隆自己也曾私下召见过她一次,问及天文地理、海外奇谈,她的某些回答虽不尽详实,却角度新奇,发人深省,甚至隐隐暗合了一些他正在思考的治国难题。这女子像是一本无法完全解读的异书,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风险。
留她在傅恒身边,留在京城,是福是祸?若她真有不轨之心,或她的存在本身会引来不可知的变故,又当如何?帝王之心,首重权衡与掌控。任何超出掌控的人与事,都本能地令其不安。
然而,强行拆散,甚至处置林淼,后果同样难料。傅恒的反应会如何?这位平素冷静自持的军机大臣,刚才那番话已表明他愿以一切交换。若处置不当,寒了重臣之心,甚至激起不可测的变故,同样非社稷之福。更何况,乾隆内心深处,对那“未知”本身,也存着一丝不愿承认的好奇与招揽之意——若能将其置于可控的监视之下,或许这“异数”也能化为“异宝”?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乾隆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跪伏于地的两人身上。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已然做出决断的平静。
“傅恒,” 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你之所请,于礼法不合,于规制有碍。林淼来历,确有疑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