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傅恒站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望着远处乾清宫的灯火,心中却是一片空茫。他知道,这是他与林淼的最后一夜了。
林淼从回廊的阴影中走来,身上穿着她初来这个时代时那件略显突兀的棉麻长裙——那是她与二十一世纪最后的联系。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又像是怕惊醒这场注定要醒的梦。
“你来了。”傅恒转过身,声音低沉。
“我怎能不来?”林淼走到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角未干的泪痕,“钦天监的奏折,我已经看到了。他们说天象有异,荧惑守心,皆因……皆因宫中有‘异星’扰乱气运。”
傅恒的手微微颤抖。三天前,钦天监监正跪在养心殿外,呈上那份字字诛心的奏折。皇帝虽未当场发作,但傅恒太了解这位姐夫——乾隆帝的疑心一旦种下,便再难拔除。
“皇上今日召我入宫,”傅恒的声音干涩,“暗示我应‘以大局为重’。”
林凄然一笑:“是要你送我走,还是要我……消失?”
傅恒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林淼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位满洲格格的手都要纤细,掌心有薄茧——那是她在现代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曾在他高烧昏迷时为他换额上的湿巾,曾在他为朝政焦头烂额时默默递上一杯清茶,也曾在他第一次笨拙地拥抱她时,轻轻环住他的腰。
“淼淼,”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用的是她那个时代亲昵的称呼,“你知道我最遗憾什么吗?”
林淼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我遗憾不能晚生三百年,”傅恒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或者,你早生三百年。这样我们之间,就不会隔着这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淼靠在他肩上,嗅到他朝服上淡淡的檀香和墨香。这个味道,她会记得一辈子。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就算知道结局,我还是会选择遇见你。你知道吗,在我的时代,你的名字只在史书的几行字里——‘富察·傅恒,乾隆朝名将,官至大学士,平定大小金川’。没有人在乎你爱过谁,为谁心动过。”
傅恒将她拥紧了些。
“可是我知道,”林淼继续说,“我知道你会因为奏折上的一个错字反复修改到深夜,知道你最爱吃的是南门张记的桂花糕,知道你右肩有一道小时候骑马摔伤的疤。在我这里,你不是史书里的符号,你是活生生的、会笑会痛的人。”
夜风渐起,吹动两人的衣袂。傅恒想起他们初遇的那个午后,这个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古怪话语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他巡视的西山围场。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天啊,我真的穿越了?”他当时以为她是敌国细作,却在她掏出一个会发光的“小铁盒”(她后来称之为手机)时,看到了她眼中与自己同样的茫然与孤独。
“如果……”傅恒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真有轮回转世,三百年后,我该去哪里寻你?”
林淼从他怀中抬起头,从怀中取出那个早已没电的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在我的时代,北京城还在,紫禁城还在,”她将手机放在他掌心,“如果三百年后你来到这个世界,就去故宫——就是现在的紫禁城。我会在那里,每年春天的第一场雨时,都在太和殿前等你。”
傅恒握紧那冰凉的小铁盒,仿佛握住了一个承诺。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