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王甜甜躺在下铺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张雨夕坐在上铺,手里拿着一本设计类的专业书,但注意力却总是不集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十几分钟,直到王甜甜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缥缈。
“雨夕,其实你比我幸福。”
张雨夕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你开玩笑吧?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你呢,不用上班,有钱花,想去哪儿去哪儿,这才是神仙日子。”
“神仙日子?”王甜甜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雨夕,有时候钱多不一定幸福。钱少肯定不幸福,但钱多……也可能是一种诅咒。”
张雨夕放下书,趴在床沿往下看。王甜甜侧躺着,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张雨夕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些糟心的事。
“至少你有一个正常的家庭。”王甜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关心你的父母,有可爱的弟弟。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我从小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那种孩子,家里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弟弟。我就像个多余的,只有在需要钱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我。”
张雨夕想起之前见过王甜甜父母的几次。那对中年夫妇总是板着脸,开口闭口都是钱,从没问过女儿过得好不好。上次他们来找王甜甜要钱给弟弟摆平麻烦,连门都没进,拿了钱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高中就开始自己赚学费了?”张雨夕轻声问。
“嗯,”王甜甜翻过身,看着天花板,“高一那年,我爸妈说家里没钱,不让我读书了。我哭了三天,最后答应他们,学费我自己赚。从那以后,我放学就去奶茶店打工,周末发传单,寒暑假去餐馆端盘子。最苦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回家还要做作业,经常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张雨夕听得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虽然家里也不富裕,但父母从没让她为学费发过愁。他们常说:“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有我们。”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完全是为了读书,”王甜甜继续说,“我就是想离开那个家,越远越好。所以我拼命学习,考上大学,来到这个城市。我以为我自由了,可是……”
可是原生家庭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无论她飞得多远,线的那头还攥在父母手里。一扯,她就得回来。
“上次你妈从我这儿要走七千块,你后来替她还给我了。”张雨夕说,“其实你不用还的,你平时付的房租早就超过你那部分了。”
“一码归一码,”王甜甜摆摆手,“我妈那人……你也见识过了。她要是知道我不但没付房租,还白住你的,能念叨一辈子。再说了,她拿你的钱本来就不应该。”
张雨夕想起王甜甜母亲那副理直气壮要钱的样子,还真的有点后怕。那阿姨变脸比翻书还快,说好的事情说反悔就反悔,嘴巴又厉害,一般人根本不是对手。
“有时候我真佩服你,”张雨夕由衷地说,“要是我摊上这样的家庭,估计早就崩溃了。十万块钱啊,说拿就拿,我把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么多。”
王甜甜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给,可是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弟弟,虽然不成器,但总不能真的看着他坐牢。我爸妈说得对,王家就这一根独苗……”
“独苗怎么了?”张雨夕忍不住打断她,“独苗就可以为所欲为?独苗就可以让姐姐无底线地付出?甜甜,你这样只会把他惯得更坏。”
“我知道,”王甜甜闭上眼睛,“我都知道。可是雨夕,你没经历过我的家庭,你不懂那种感觉——就像被绑在了一辆失控的马车上,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停不下来。”
宿舍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国庆节和中秋节,你回家吗?”张雨夕换了话题。她已经订好了回家的车票,今年国庆和中秋连在一起,有八天长假。
王甜甜苦笑:“回家?回哪个家?那个只有要钱时才会想起我的地方?算了吧,我回去也是添堵。”
“可是你都四年没回去了,”张雨夕小心地说,“毕竟是你爸妈……”
“四年?不止了,”王甜甜想了想,“从大学开始,我就很少回去。回去干嘛?听他们唠叨弟弟多好,听他们抱怨我没用,听他们变着法要钱?雨夕,有些家庭是港湾,有些家庭是牢笼。很不幸,我的是后者。”
张雨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家庭,虽然父母有点重男轻女,但至少是爱她的。每次回家,妈妈总会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爸爸会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弟弟会缠着她讲大城市的故事。
那才是家的样子。而王甜甜描述的那个地方,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
“那你假期打算怎么过?”张雨夕问。
“还能怎么过?”王甜甜耸耸肩,“对我来说,每天都是假期。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不像你,还得苦哈哈地加班。”
她说得轻松,但张雨夕听出了话里的落寞。谁不想在节日里和家人团聚呢?王甜甜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约了人,”王甜甜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欧阳文斌,你记得吗?上次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那个。”
张雨夕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形象。三十多岁,自称是什么公司老总,说话时总爱夹几个英文单词,看人的眼神有点飘。
“记得,”张雨夕说,“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王甜甜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些,“他会哄我开心,会给我准备小惊喜。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问我要钱,反而总是给我花钱。”
张雨夕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那个欧阳文斌不太靠谱,但王甜甜现在这样,有个人陪总比一个人强。
“他答应我国庆节过来陪我,”王甜甜继续说,“本来我想去他城市的,但他不让,说要亲自过来,顺便办点事。”
“办事?”张雨夕随口问。
“嗯,他说有些业务要处理。”王甜甜顿了顿,“其实我有点奇怪,他每次来都说要办事,但从来不让我参与。问他具体什么事,他总是含糊其辞。”
张雨夕的警惕心起来了:“甜甜,你要小心点。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毕竟认识时间不长……”
“知道啦知道啦,”王甜甜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他能图我什么?钱?他比我有钱。色?比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多得是。他就是喜欢我这个人,不行吗?”
张雨夕知道再说下去就要吵架了,只好闭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那个欧阳文斌真的是个好人,希望王甜甜这次没有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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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如约而至。张雨夕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宿舍里只剩下王甜甜一个人。
假期的第二天,欧阳文斌来了。王甜甜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新买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早早等在约定的咖啡厅。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整条街。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欧阳文斌从副驾驶下来。王甜甜正要起身打招呼,却看见驾驶座的门也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