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那场风波算起，整整三十一天，张雨夕没有再和唐俊东说过一句话。

不是没机会——公司就那么大，茶水间、电梯口、会议室，总有可能碰见。是她自己选择了避开。每次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就提前转弯；听见他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她就放慢脚步等他先走。

她把自己埋进了工作的深海。

早晨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午餐在工位解决，三明治配咖啡，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同事喊她聚餐，她摇头说忙；朋友约她逛街，她推脱有事。一个月下来，她负责的项目进度提前了百分之四十，方案做得无可挑剔，连以挑剔著称的“毒妇”张主管都在会上破天荒点了头。

“小张最近状态不错。”张主管说这话时眼神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张雨夕只是微笑，心里清楚：这不是状态不错，这是无路可走后的唯一选择。

晋升公告贴出来那天，是个周三。阳光很好，透过办公区的落地窗洒了一地金黄。

张雨夕端着马克杯站在布告栏前，看着“主管：张雨夕”那几个印刷体黑字。周围有掌声，有祝贺声，有同事拍她的肩膀说“晚上请客啊”，她都一一应着，笑容标准得像练习过无数次。

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茫然。

这就升职了？那个曾经熬夜做方案、被客户骂哭、在楼梯间偷偷抹眼泪的张雨夕，现在是张主管了？

“恭喜啊。”行政部的李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唐俊东今天辞职了，你们俩这时间赶得挺巧。”

张雨夕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辞职了？”

“是啊，早上交的申请，下午就走人。”李姐眼神里闪着八卦的光，“你俩真没什么？公司可都传遍了……”

“我们就是同事。”张雨夕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李姐，我去准备一下部门会议的资料。”

转身时，她听见李姐小声嘟囔：“装什么装……”

她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

搬东西进主管办公室时，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唐俊东。他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零零散散的办公用品——一个笔筒，几本书，一个她从未注意过他用的保温杯。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空气凝固了三秒。

张雨夕想挤出一个点头致意，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唐俊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侧过身，给她让出了路。

“恭喜。”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张雨夕张了张嘴，“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等她回过神，唐俊东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渐渐模糊。

她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见过他离开的背影。

都是他看着她离开。

晚上八点，王甜甜拖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冲进张雨夕的公寓。

“张大主管！”她一把抱住张雨夕，力气大得差点把两人都带倒，“我可听说了啊，升职了！厉害厉害！”

张雨夕被她的热情撞得后退两步，勉强站稳：“你旅游回来了？”

“刚下飞机就直奔你这儿！”王甜甜松开她，开始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看看我给你带的——鲜花饼、普洱茶、手工红糖……还有这个，我在鼓浪屿一家小店淘的珍珠耳环，特别配你！”

礼物摆满了茶几，五颜六色，热热闹闹。

张雨夕看着这堆东西，心里那处空洞却越发清晰。就像一幅色彩鲜艳的画，偏偏在最重要的位置留了白。

“怎么了你？”王甜甜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近盯着她的脸，“这表情不对啊。升职加薪不该欢天喜地吗？你怎么一副……一副丢了钱包的样子？”

“没有。”张雨夕转身去厨房，“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酒！”王甜甜跟进来，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找出红酒杯，“这种时候当然要喝酒庆祝！”

两杯红酒倒上，两人窝在沙发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说说吧。”王甜甜抿了一口酒，“因为唐俊东？”

张雨夕没说话，只是盯着杯中摇晃的液体。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像凝固的黄昏。

“他今天辞职了。”她终于开口。

“所以呢？”

“所以……”张雨夕组织着语言，“所以我之前那些坚持，那些猜疑，那些自以为是的清醒，现在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可笑？”

王甜甜没有立刻回答，她晃着酒杯，若有所思。

“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她突然问。

张雨夕摇头。

“我最后悔的，不是跟了黄其为那个老王八蛋，也不是为他打掉那个孩子。”王甜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最后悔的是，在他第一次冷落我的时候，我没有转身就走。在他第一次说‘我老婆管得严’的时候，我没有给他一巴掌。我选择相信他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选择用‘他也有苦衷’来说服自己。”

她看向张雨夕：“人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明明感觉到了不对劲，还要找一万个理由证明那是错觉。爱情里尤其如此。”

张雨夕握紧了酒杯。

“你觉得唐俊东骗了你？”王甜甜问。

“我不知道。”张雨夕诚实地说，“夏梦涵出现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他有女朋友还来招惹我。后来他说他们没关系，我又觉得他在狡辩。再后来……”

她顿了顿：“再后来我听说他家里条件很好，和夏梦涵门当户对，我就想，也许他只是在玩玩而已。毕竟我们差距太大了。”

“差距？”王甜甜挑眉，“什么差距？家境？学历？还是你觉得你配不上他？”

“都有。”张雨夕苦笑，“我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女孩，靠着拼命工作才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他呢？听说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开豪车，住豪宅，随便一幅画都够我挣好几年。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你就替他做了决定？”王甜甜一针见血，“替他决定他应该找门当户对的，替他决定他对你只是玩玩，替他决定你们没可能？”

张雨夕被问住了。

“雨夕啊，”王甜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事情还没发生，你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百遍。感情还没开始，你已经预设了一百种分手的方式。累不累啊？”

累。当然累。

可这就是她啊。从小就知道凡事要靠自己的张雨夕，习惯了把最坏的打算放在最前面的张雨夕，不敢轻易相信幸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张雨夕。

“我给你讲个故事。”王甜甜忽然说，“我这次旅行，碰见黄其为那个混蛋了。”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谷山半山腰的观景餐厅里，唐俊东坐在露天平台上，面前已经空了三个啤酒瓶。

“真要走？”对面的眼镜男陈宇推了推镜框，“国外就那么香？”

“不是国外香。”唐俊东看着山下璀璨的城市灯火，“是这里待不下去了。”

另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周明笑了：“因为那个张雨夕？”

唐俊东没否认，又开了一瓶酒。

“我说唐兄，”周明凑近些，“你这情路也忒坎坷了点。上次是夏梦涵死缠烂打，这次是张雨夕冷若冰霜。你是不是命里犯桃花劫啊？”

“滚蛋。”唐俊东笑骂一句，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陈宇比较细心，他注意到唐俊东今晚的眼神一直很空，像是看着山下，又像是透过那些灯光在看别的什么。

“真那么喜欢她？”陈宇问。

唐俊东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朋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这么说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我以前觉得爱情就是看对眼了就在一起，合不来就分开，简单得很。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她笑一下，你觉得天都亮了；她皱个眉，你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顿了顿：“她怕黑，我就每天找借口加班，等她一起下班。其实我家和她家根本不在一个方向，送完她我要绕大半个城才能回去。她工作遇到难题，我偷偷找我姑姑——就她那个‘毒妇’主管，让我姑姑别太为难她。她喜欢吃城西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我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去买，趁她没到放她桌上。”

周明听得目瞪口呆：“唐俊东你还有这一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这么卑微？”唐俊东自嘲地接话，“是啊，我也没想到。”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陈宇不解。

“告诉过。”唐俊东喝了一大口酒，“表白过，也解释过夏梦涵的事。但她不信。或者说，她不敢信。”

夜风渐凉，山下的城市依旧热闹繁华。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唐俊东看着远处，“不是她拒绝我，是她连让我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给。就像一场考试，卷子还没发下来，我已经被判了不及格。”

周明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话你对我说没用。”唐俊东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心里的芳草就那一株，别的再好，不是她。”

三人又喝了几轮，唐俊东渐渐有些醉了。他开始说那些细碎的、连张雨夕自己可能都没注意过的细节：

她思考时喜欢咬笔头，笔帽上全是细小的牙印；她喝咖啡要加三块糖，但每次都只敢加两块，说怕胖；她画设计图时一定要单曲循环一首纯音乐，那首歌唐俊东后来也下载了，听了无数遍；下雨天她会对着窗外发呆，侧脸在玻璃的倒影里特别温柔……

“够了够了。”周明听不下去了，“你这哪是喜欢，你这是病态关注。”

“可能吧。”唐俊东不反驳，“但我控制不住。每次想离她远点，眼睛就不听使唤地往她那边看。每次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看她遇到麻烦又忍不住想帮忙。”

陈宇叹了口气：“那你现在走了，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