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张张翻过那些图纸:“那时候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后来呢?”
他抽出另一沓图纸,明显更“现代”:流线型外观,轻薄结构,各种传感器和智能模块。
“好看,轻便,功能多。但你知道矿工私下怎么叫它吗?‘花瓶帽’——中看不中用。落石砸下来,帽檐太窄挡不住;长时间佩戴,后颈没有支撑,颈椎劳损更严重。”
陈师傅看着林序:“你现在遇到的,就是这个问题。评委们要的是‘花瓶’,你要做的是‘铁盔’。两者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陈师傅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妥协,做花瓶,赢比赛,拿奖金,然后看着你的东西被市场淘汰——因为真正需要它的人不会用,会用的人不需要。”
“第二呢?”
“第二,坚持做铁盔,但可能输掉比赛,项目永远停留在原型阶段。”陈师傅顿了顿,“不过还有第三条路,我自己加的。”
林序抬起头。
“既不做花瓶,也不做铁盔。”陈师傅说,“做‘新铁盔’——保留铁盔的魂,但穿上新衣服。让那些只看外表的人觉得漂亮,让真正要用的人知道它内里还是那个结实货。”
这个说法让林序的心跳快了一拍:“怎么做?”
“你不是认识那个周明远吗?”陈师傅说,“他家做工业设计的。你找他合作,让他的人帮你做外壳和用户体验优化,但内核技术你控制。这样,外表满足评委的要求,内里还是你的东西。”
林序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师傅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但周明远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爷爷是矿工。”陈师傅点了支烟,“而且,我听安娜说,周家最近在转型,想开拓边缘星市场。你的项目,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
那天晚上,林序没有立刻联系周明远。他先给安娜打了通讯。
“小序?怎么这么晚?”安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哭声。
“安娜阿姨,孤儿院那边还好吗?”
“还好,就是新来的几个孩子不适应,晚上总哭。”安娜叹了口气,“你呢?比赛怎么样了?”
林序简单说了情况。安娜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小序,你还记得陈阿姨以前说过的话吗?”
“什么?”
“她说,做人做事,最难的不是选对,而是选了之后不后悔。”安娜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觉得难,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你做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在乎它能不能帮到像陈师傅儿子那样的人。这是好事。”
林序握紧了终端:“但现实是,如果我不改变,它可能永远只是个原型。”
“那又怎么样?”安娜反问,“就算只是个原型,它已经在测试里救过你了,不是吗?它证明了,你说的那种‘在最坏情况下也不失效’的设计,是可能的。这就够了。”
“可是……”
“小序,你才十八岁。”安娜的声音温柔下来,“你不需要现在就把整个世界都改变。先改变一点点,证明那条路是通的。然后,自然会有其他人跟着走。”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林序心里的迷雾。
是的,他不需要立刻做出完美的、能征服一切的产品。他只需要证明,那条被遗忘的、重视实用胜过美观的、为最需要的人设计的路,是可行的。
剩下的,交给时间。
***
第二天,林序联系了周明远。
对方接到通讯时有些意外:“林序?有事吗?”
“我想谈谈合作。”林序开门见山,“关于我的项目,我想保留核心技术,但需要专业的工业设计和用户体验优化。听说你家在这方面有资源。”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想明白了。”林序号着实验室窗外飞过的悬浮车,“我的项目有两个部分:一个是技术内核,一个是外在形式。内核我必须控制,形式可以合作。”
“条件呢?”
“决赛如果获奖,奖金按贡献分配。如果项目后续商业化,你家可以负责生产和销售,但我保留核心专利和技术指导权。”林序顿了顿,“还有,如果项目成功,我要确保边缘星和矿区的采购价格有特殊优惠。”
周明远笑了:“你倒是想得长远。行,我跟我家设计团队的人说一下。不过他们很挑剔,你得准备好接受很多修改意见。”
“只要不动内核,其他都可以谈。”
“成交。明天下午,设计工作室见?”
“好。”
挂断通讯,林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缕白云缓缓飘过。
他忽然想起陆星遥说的那句话:“可是序哥的东西……会救人。”
是的,会救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剩下的,不过是让更多人相信它会救人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