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昭宁在叫醒电话响起前便已醒来。
想到后日要去GB办公室报到,她掀被下床,赤足踩过地毯时已盘算起今日的行程——元启科技那边的会议推不得,大模型训练正卡在要紧处。数据要洗透,标注要精准,隐私红线更得绷紧。邵明带着团队熬了整旬,听说睡袋都堆在会议室角落,晨昏颠倒地赶着进度。
正想着,手机震了。邵明的声音裹着早高峰的嘈杂涌进来:“堵在北环了,导航红得发紫……怕是要一个钟头才能到酒店。”
昭宁应了声“不急”,下楼时脚步却快。咖啡厅里人尚稀,她要了鸡肉三明治配热美式,拣了靠窗位置坐下。吃时也不慌,细嚼慢咽的,目光偶尔掠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美股行情。
最后一口咖啡将尽未尽时,耳边忽然斜插进来一道声音,带着黏稠的法语腔调,却硬切成英语:
“Pardon……打扰您片刻?”
她抬眼。
竟是昨晚在咖啡厅见过一眼的那个白人男子。
昨夜散席时,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各自上了车。邵明的司机开着黑色奥迪,载着他、明晏芝和昭宁往酒店去。
车窗外的灯光流彩似地往后滑,明晏芝侧过身,语调亲近:“你就一直住酒店呀?”昭宁从窗外收回目光,嘴角轻轻一弯:“暂时这样。”明晏芝热络地往前靠了靠:“我有套公寓位置还行,你先住着?”昭宁摇摇头,声音软,却字字清晰:“不麻烦了,GB那边公寓都安排好了。”
正说着,张腾的电话打了进来。昭宁接起,那头语气有点急:“上官总,明天您和邵总得来一趟锐芯才行。”昭宁眉头微微一动:“出什么事了?”张腾压着声,语速却很快:“……线延迟有点问题……”
话音落下时,车已无声地滑到酒店门前。三人下车,径直走进一楼咖啡厅。
灯光是暖黄的,像化开的蜜,静静铺在深棕色的桌面上,衬得那几只骨瓷杯温润如玉。远处几桌外国客人不时往这儿瞟,目光多半落在昭宁身上。
明晏芝捏着小银勺,慢悠悠搅着杯里的拿铁,奶泡上的拉花渐渐晕开:“有法子解决吗?”
邵明接话,语气沉了沉:“线延迟这事儿,确实棘手。”昭宁静了片刻,抬眼看向邵明:“实在不行,就让Matteo尽快飞过来。另外Lucas这周也该到北京了。”提到Matteo时,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倚重——那是她从美国不惜重金请来的芯片专家。
邵明当即点头:“我这儿随时可以,办公室和实验室早就备好了。”
明晏芝忽然一笑,眼尾扬起些戏谑:“Emma和Mia呢?”昭宁温声解释:“她们暂时留在美国研发中心。”
明晏芝听了,眼里的笑意更深,声音压低了些:“为了请动这几位大拿,你可是把星耀割了一大块出去啊。”
正说着,服务生端着三杯威士忌走近,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轻轻晃着。
明晏芝讶然要问,服务生已轻声解释:“是后面那位先生给三位点的。”
昭宁转过脸,看见不远处坐着两个白人男子,身材高大,衣着本应得体,可惜身上香水混着酒气,一阵阵飘过来。两人举杯朝她示意,眼神里带着种黏糊糊暧昧的笑意。
“酒钱记我们账上就好,谢谢。”昭宁对服务生轻声说完,转过脸来,语气轻快如常:“上楼吧,楼上会议室安静。”
晨光透过玻璃斜斜映进来,他浅蓝色牛津衬衫的袖口挽得齐整,周身拢着一股干净清爽的皂荚气息。白净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犹豫,随即被礼貌的微笑掩盖。
“里昂。”他用法语腔调的英文认真说道,音节咬得略微生硬,“我很想认识您。”
昭宁抬起眼,眉头轻轻一蹙,拿起手机用法语回应,声音不高却清晰:“先生,您已经打扰到我了。多谢。”
里昂不退反进,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双手递上:“我是真心想结识您。执业律师,若有冒犯,请您见谅。”话里透着股郑重其事的恳切。
昭宁缓缓起身,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清凌凌的,像初冬的湖面。“不好意思,”她声音轻柔,字字分明,“律师先生,请让一让。”
里昂怔了怔,只得侧身让出路。同伴此时踱步过来,两人并肩望着那道袅娜的身影转过廊角,裙摆微扬,消失在光影交错处。
“好一个精致的东方娃娃。”同伴轻笑,“还追吗?”
里昂望着空荡荡的转角,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名片边缘:“自然要继续。”
两人刚落座点单。
邻座始终静观的两个男子交换了个眼神。戴金丝眼镜的那位倾身靠近,低声向身侧人道:“Del&TT的律师,专负责孟家那几桩跨国并购案。看这架势,上官小姐后面几日怕是难得清净了。”
贝睿铭垂眸翻阅手中文件,纸张轻响,未置一词。
钟特助又压低声音补了几句,见他始终不接话,便安静地将散落的文件理齐,一一收进黑色公文包内层。
贝睿铭将剩下的大半杯咖啡轻轻搁在瓷碟上,杯底与碟沿相触,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他嗓音清淡,像在说件寻常小事:“告诉李现,Bey Grand头一条规矩——客人的清净最要紧。”随手将餐巾折了两折,压在碟边,“这儿的咖啡豆,也该换换了。”
话音未落,人已离座朝大门走去。
车在GB大厦门口停稳时,指针恰好落在九点半。
昭宁推门下车,仰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