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北京,日头已炼成一片白炽的熔铁,泼在街面上蒸起晃眼的热浪。James和Lisa在西安旅行结束后,直接飞回美国。
星遥用过午饭,略歇了会儿,便同张妈说去取衣裳。张妈追到门边,手里攥着把遮阳伞递给她,絮絮地叮嘱:“这毒日头底下,仔细别着了暑气,早去早回……”她应了一声,声音轻轻软软的,人已进了电梯。叫的车正停在荫凉里,车顶映着槐叶碎碎的光。
车子径往国子监那头去。路旁槐荫浓得发沉,蝉声一阵紧似一阵,聒得人耳根子发麻。那间中式衣装工作室藏在一条清静的巷里,黑漆门面不宽,上头悬着块老匾,金字已有些黯了。推门进去,便是一脉沉沉的凉意,像一步踏进了深井里,将外头的燥热陡然隔断。
引导员是个梳着低髻的姑娘,穿着素净的苎麻衫子,客客气气上前来,引星遥在休息区的丝绒沙发落座。那沙发是墨绿的,衬得她一身月白夏布裙子格外清简。
工作人员悄步端来一盏清茶,青瓷盏子温润地泛着光:“上官小姐,您稍候。”声音低低的,说完便转去屏风后的成衣间了。
星遥微微点头:“谢谢。”
茶烟袅袅地散在空气里,混着隐隐的檀香与新缎的细腻气息,竟能将人心头那点浮燥都熨平了去。她随手取过茶几上的画册,指尖慢慢翻着。绢面光滑,一页一页掠过眼底,都是些缠绵的针脚与妥帖的盘扣——她在想,外婆穿上这样的旗袍,该是怎样妥帖的样子。
忽然“哗啦”一声,玻璃门被推得大开,两团热烘烘的喧嚷卷了进来。两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领口松垮垮地敞着,头发抹得油亮,四只眼睛在室内滴溜溜一转,便黏在了星遥身上。像苍蝇见了蜜,也不待人招呼,径直就往休息区蹭过来。
见星遥垂着眼,八风不动地继续翻着画册,两人对视一笑,竟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了。沙发陷下去一块。
“妹妹,等人还是等衣裳呀?”右边微胖的那个吐出一口烟,眼珠子直往她脸上贴,话里带着黏糊糊的笑意。
星遥眼皮都没抬,只当是窗外蝉噪,指尖又轻轻捻过一页。那页上是件竹青色的长旗袍,领口缀着小小的珍珠扣。
左边那个歪着身子凑近些,几乎要挨着她的胳膊:“这册子上的哪有真人好看?喜欢哪件,哥送你呗。”话音里带着一股混着烟味的浊气,热乎乎喷过来。
星遥胃里轻轻一拧。
恰在这时,门又开了。孟淮之踱步进来,原是顺路为奶奶取改好的旗袍。他今日穿着件浅灰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着,一身清肃。目光一扫,便看见星遥让两个花衬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像两片烂叶子贴着一枝净荷。他身后跟着的孟淮安轻“啧”了一声,压低嗓子:“哥,瞧,星遥又碰见癞皮狗了……”
孟淮之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一道紧线,迈步就朝那边去。心里那簇火,悄没声地便烧起来了——这光天化日的,还真当没人管了不成。
孟淮安赶紧跟上,步子却放得轻,像怕惊着什么。
星遥并未察觉他们的到来。她的耐心已然耗尽,倏然起身就要离开。裙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那微胖的青年见她起身,竟伸手要拽她的胳膊:“美女还没跟哥哥——”
话音未落,星遥猛地转身,扬手就是狠狠一记耳光。那动作快极了,又准又狠,带着一阵风,“啪”的一声脆响,在整个静谧的厅堂里炸开。
孟淮之脚步顿住,被她这股子泼辣的狠劲给镇住了。心下暗叹:“这姑娘,平时瞧着不好惹。枪打的好,没想到动起手来也是一点不含糊。”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挨打的那位捂着脸,懵了。另一个也愣在当场。
星遥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脸上却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下不是她打的。她看也不看那两人,只轻轻掸了掸袖口,像掸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沙发上那两人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发懵,正要发作时,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从旁侧伸来,精准地卡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将他重重摁进沙发靠背里。
孟淮之的指节收紧,掌下立刻传来窒息的嗬嗬声。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手劲却又添了两分,声音压得低而沉:“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耍流氓?”
星遥身旁的青年见同伴被制住,猛地抬腿就要踹向孟淮之的腰侧。谁知腿刚扬起,星遥的高跟鞋尖已抵上他膝骨,细长的鞋跟像柄冷刃般扎进皮肉,紧接着脚踝一转,鞋跟狠狠碾了半圈。
男子惨叫着躬身,另一只手抡拳挥来。梦淮安适时上前扣住他手腕,双手反向一拧——又是清脆的“咔”声伴着惨叫,那人已瘫倒在地。
接连几声闷响。
星遥转过身时,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两人都已趴伏在地。孟淮之正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方深灰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那两人像被抽了筋的虫子,蜷在地上半晌才挣扎着、蠕动着。先爬起来的是被拧伤胳膊的那个,孟淮之看也没看,抬脚照他腰眼处补了一记。力道又准又狠,那人闷哼一声再次瘫软下去。
那双看似柔软的手工皮鞋,可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变成武器。
星遥静静看着孟淮之将手帕折好,收回口袋。这时试衣间的帘子纷纷掀开,店员、老板、顾客都闻声涌了出来,惊呼声此起彼伏。
“哎哟!这是怎么话说的——”老板拔高了嗓子,目光一转落到孟淮之身上,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额角却渗出汗来,“孟总、孟总……哪个没长眼的惹您不高兴了?”说着便要去拉孟淮之的手臂。
孟淮之侧身避开,看着眼前干瘦的像个丝瓜瓤子的中年人,又垂眼看向地上两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两个,是你店里的常客?”
老板掏出手帕擦汗,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不、不不……没见过,头一回来!”
孟淮之站在原地,连衣摆都没动一下。他垂下眼帘,目光像落在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上,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那两人连呻吟都憋了回去,连滚爬带爬冲向门口,撞得门铃一阵乱响。
等杂音散去,孟淮之才松了松肩颈,目光落到星遥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伤着没有?”
星遥像是这时才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没有。”她转向孟淮之和梦淮安,声音低了些:“谢谢二位……孟先生。”
“你没事就好!”梦淮安看着她:“不用这么客气的。”
老板忙不迭上前,朝星遥连连躬身:“上官小姐,实在对不住!今天让您受惊了。我们店开了这些年,从没出过这种事……往后一定加派人手,绝不会再让闲杂人扰了大家的清静。”
老板戴上白手套,接过其中一只绢布盒子,轻轻掀开盒盖。墨绿锦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对仙鹤悠然立于云雾之间,金线绣出的羽毛根根清晰,仿佛随时会振翅而起。
梦淮安帮着星遥将袍子展开,忍不住轻叹:“这鹤绣得真绝了!”
星遥的手指缓缓抚过衣料。手工缝制的针脚匀细绵密,盘扣的每一道弧度都妥帖讲究。锦缎质地挺括细腻,这样典雅的纹样,反而最衬气度。
她眼前仿佛已看见外公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眼角便不自觉漾开笑意,眸子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碎光。
老板在一旁小心候着,轻声问:“上官小姐瞧着可还满意?”
星遥眼波微转,指尖轻轻将衣襟理了理:“总要等外公试过,才知道是否合身。”语气温软,却留着半分余地,“先谢过您费心了。”
孟淮之靠在窗边,指间的香烟升起一缕青灰的烟丝。他瞧着星遥那副仔细打量衣料、却又不多说的模样,唇角无声地扬了扬——这姑娘心里分明另有主意,倒是很能藏住事。
老板连忙应声:“那是自然,若有哪里不合适,随时拿回来改。”说着便仔细将袍子叠好,收进盒中。
他又捧起另一只绢布盒子,转向孟淮之:“孟先生要不要过过目?”
“不必。”孟淮之将烟蒂按熄在窗边的琉璃盏里,“等老太太试了再说。”
孟淮安凑到星遥身旁,低声笑问:“这是给你外公备的寿礼?”
星遥眉眼一弯,轻轻点头,颊边梨涡浅浅地漾了一下。
孟淮之已拎着礼盒走了过来:“上官小姐,我们顺路送你回去。”
“不麻烦您了,”星遥连忙摆手,“我叫个车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