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一家人都聚在客厅陪着外公外婆看早间新闻。昭宁刚为父亲泡好茶,白瓷杯底轻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姐姐,快看!”璟宸突然指向电视。
昭宁回身望去,晨间新闻正在报道上海MWC会议的盛况。画面里闪过她在台上发言的身影,镜头特意在她从容的微笑上停留了片刻。
上官宁远抚着下巴,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被聚光灯笼罩的女儿。他眼底情绪翻涌——骄傲与心疼交织,最后都沉淀为深沉的思量。
他实在不愿女儿过多暴露在公众视野里。作为上官家的女儿,她生来便站在旁人终其一生难以企及的终点,可这孩子偏偏选了条最难的路,执意要从泥泞里一步步走出来。
茶香在暖光里浮着,细白的水汽一缕缕缠上来。上官宁远望着女儿斟茶时低垂的睫毛——那弧度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可骨子里那份执拗,却是上官家一脉相承的。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气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沉。
“宝宁。”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先前更软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回香港来吧。爷爷近来提起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昭宁没有立刻应声。青瓷茶壶在她掌心转了半圈,壶嘴对准杯沿,一道琥珀色的水线不急不缓地注入,刚刚好八分满,一滴不曾溅出来。她将父亲的杯子推过去些,这才抬眼。
“爸爸的心意,我都明白。”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雨打芭蕉,温润里藏着韧劲儿,“您总觉得我该走最平顺的路,可咱们上官家的人,哪一代是顺着平路走过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清晨的阳光:“太祖爷爷当年漂洋过海,一只藤箱就是全部家当;爷爷那辈人遇上时局动荡,几次险些倾家荡产;到了您这里,金融危机、非典、贸易战……哪一次不是险中求生?如今家里看着风光,可您每天几点睡的觉,书房里的灯又亮到几时,我们都看在眼里。”
新闻的声音不知何时调低了,只剩下女主播模糊的尾音。星遥和璟宸原本在沙发上玩拼图,此刻都停了下来,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姐姐。
“我是上官昭宁。”她忽然转回脸,眸子里清凌凌的光,竟亮得有些灼人,“我得先做好‘我自己’,然后才能是百昌的上官昭宁。”
上官宁远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话她说得轻,却字字分明,像是早已在心里刻过千百遍。
“我不愿永远躲在祖辈的荫头底下,只做个会乘凉的守门人。——树再大,也有老去的一天;林再深,也挡不住四面来的风。”她语气缓下来,却更沉了,“倒不如趁着年轻,自己把根扎深些,把枝叶铺开些。将来弟弟妹妹们若是走累了,总得有个……能踏实靠一靠的肩膀。”
上官宁远望着眼前眉目沉静的大女儿,心里蓦地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是他的错——在她最该被捧在手心里的年纪,却过早接过了本该由父母承担的重担。那一点藏在从容下的不安全感,原本就是因他的犹豫不决导致的。
昭宁却已转过脸,朝坐在一旁的外公微微笑了。唇角漾开的笑纹很浅,透着孙女特有的柔软:“外公常教导我们,‘不尝世间醋与墨,怎知人间酸与苦’。若不曾亲身经历创业的艰辛,又怎能真正守住祖辈留下的基业?”
老人缓缓点头,眼底有赞许的光。
“爸爸。”她又唤了一声,这一声轻得像羽毛。
上官宁远注视着女儿,忽然想起她年少时的模样。那时她守在床前照顾母亲,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被子淹没;她带着弟妹挑灯夜读,昏黄的灯光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
那些本该无忧无虑被家人呵护的年纪,她却早已学会为家人遮风挡雨。生活的风雨没有压垮她,反倒让她学会了未雨绸缪。
此刻她站在光影里,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她肩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她眉眼间既有母亲那种江南烟雨般的柔美,又带着上官家与生俱来的坚韧——那是几代人风浪里打磨出来的骨气,此刻竟在她身上看得分明。
“再说呀——”昭宁忽然偏了偏头,那模样忽然有了几分少女时的娇憨,“有位大师曾说过:“一只鸡,只要有飞的梦想和勇气,就是鸟。一只鸟放弃了飞的念头,就是鸡。”她伸手替上官宁远续了茶,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讨饶的意味:“爸爸;您和爷爷答应过给我的两年时间,还差一年呢。等时候到了,我一定回百昌,好不好?”
茶香愈发醇厚了,在空气里缓缓流淌。电视机已经完全静了音,屏幕上变幻的光影无声地映在天花板上。星遥悄悄拽了拽弟弟的衣角,璟宸会意,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亮得像是落了星星:
“我支持姐姐!”清脆的童音划开一室的沉静,“我以后也要这样——我要做狮子!会飞的狮子!”
话音落下,四周倏地一静。昭宁和星遥扑哧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润泽,仿佛一下子把满室的光影都搅活了。随即,满屋子荡开了笑声,连正端着茶盏走进来的张妈也忍俊不禁,茶盘里的瓷杯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上官宁远望着女儿们的笑脸,又看看小儿子挥舞的拳头,终于也摇了摇头,跟着笑起来。
也罢。他在心里轻轻叹息。雏鹰总要自己扑腾过翅膀,才知道天有多高,风有多急。而上官家的儿女,骨血里本就淌着搏击长空的念想。
上官宁远沉吟片刻,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答应爸爸,不做危险的事,这是第一要紧的。给你安排的保镖,怎么总不肯带?”
昭宁唇角微弯,声音放得轻缓,字字却清晰:“国内治安这样好,眼下实在是用不上。”
对面顾国维端着青瓷茶盏,笑呵呵地朝女婿点头:“宁远、文溪,你们是有福气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孩子们的路,终究得他们自己走。”
“是爸爸教育得好,”上官宁远笑着应和,眼角细纹漾开温煦的弧度,“您从小教他们眼界要宽,心量要大。”
柳如烟温婉地接话,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女婿,对昭宁道:“你爸爸哪里是真舍得你飞远?他心头这盏明珠,恨不能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焐着才放心。”说罢抿嘴一笑,了然的明镜似的。
顾文溪一直静静望着女儿,眸子里漾着的光,复杂得化不开——骄傲是有的,怜惜也是有的,可底下那层怅惘,却像秋日潭水里的影,轻轻一晃就泛起涟漪。她伸手将昭宁鬓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指尖在女儿细软的发间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挽留什么。
“爸爸,有件事在心里搁了许久了。”昭宁将手中茶盏轻轻落在酸枝木案上,牵过母亲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
上官宁远抬眼看她,眼底沉着温和的笑意:“你说。”
“咱们家过半的资产散在海外,金融航运占去五成江山。可未来的资本洪流,注定要向科技领域汇聚。”昭宁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静,“国内工业体量如此庞大,正需要新技术来破局。市场向内陆深处扎根,已是明明白白的趋势——太空轨道上的生意,咱们是不是该早做筹谋了。”
她话音稍歇,见父亲目光沉静如水,又轻声补了一句:“百昌如今的运输网络、科技系统,都倚仗别家的星链……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万一………”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上官宁远沉思片刻刚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