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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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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顾国维的房间里已亮起暖黄的灯光。上官宁远平躺在床榻上,柳如烟正俯身按压他的膝关节,指尖力道不轻不重。

"今日走路可好些?松快些没有?"她声音温和,手下动作却利落。

上官宁远躺着没动:"比前日略好些,走路时筋脉不似先前绷得紧了。只是疼痛依旧,倒也没加重。"

柳如烟微微点头,取过针囊。银针在她指间泛着温润的光,只见她手腕轻转,几处要穴已落下针尖。

昭宁推门进来时,正看见父亲腿上布满银针,额际也缀着细密的汗珠。她立在门边静静看着,想起外婆家世代行医,祖上曾经出过几位御医——早前外婆是北京某中医院的名医,前来问诊看病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如今外婆年事已高回归故里,寻常病症早已不亲自出手。

这时母亲端着茶盏进来,轻轻放在外婆手边:"妈,您歇会,喝点茶。"

柳如烟正拈着最后一根银针,只略点了点头。待针尖没入穴位,这才直起身来,拿过案几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昭宁望向父亲,见他额上又渗出细密汗珠,在灯下闪着微光。她心里一紧,取过手边的白毛巾替他拭汗:"爸爸,很疼罢?"

上官宁远摇摇头,看着大女儿,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没事,只是有些酸胀。"

"哼,不痛才怪。"柳如烟在旁轻哼一声,将茶盏搁回桌上,"宝宁,过来扶我起身。"

昭宁微微一怔,放下毛巾上前搀扶。外婆的手搭在她臂上,枯瘦却有力。

"五分钟后,记得转针。"柳如烟朝正要出门的顾文溪嘱咐一句,又对昭宁使个眼色,"扶我出去透透气。"

昭宁会意,险些笑出声来——外婆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

顾文溪立在门边,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似要推辞。

"你又不是不会。"柳如烟装作看不见,又添了一句。

昭宁扶着外婆缓步而出,转过廊角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柳如烟松开昭宁的手,几步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又朝她招招手:“来。”

昭宁望着外婆走路的姿态,虽不及年轻人那般轻快,步履却格外稳健,哪里需要人搀扶。她在老人家身边坐下,正对上外婆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柳如烟朝昭宁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让他俩单独说会儿话。你妈那个性子,你晓得的。”

“明白。”昭宁会意,抿着嘴笑起来。

“你妈听说你爸出事,面上装得镇定,心里早乱了。昨儿一夜没睡踏实,天没亮就起来了。”柳如烟说着,轻轻理了理昭宁额前的碎发。

“都被您瞧在眼里了?”昭宁歪头笑问。

老太太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发梢:“宝宁,这次的事办得妥当。外婆高兴啊。”昭宁看着外婆,想了了会儿,问:

“这些年,没少让您为爸爸妈妈操心吧?”

“操心有什么用?”柳如烟轻叹,“感情的事,旁人插不上手。总归要他们自己想明白。”

昭宁轻轻点头。

“倒是你,”柳如烟端详着外孙女,“本该是个万事不愁的小公主,如今倒成了事事周全的小大人喽。”

这话虽是夸赞,昭宁却听出了几分疼惜。鼻尖忽然一酸,她靠进外婆怀里,脸颊贴着那件柔软的棉麻上衣,声音轻轻的:“外婆,您说……他们这次真能好吗?”

“会的。”柳如烟的手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就算为了你们三个,他们也该好好过日子。”

顾国维踱步进来,见这一老一小偎在一处,不由笑开:“这是黏上分不开了?赶明儿干脆跟着宝宁去北京罢了!”

柳如烟松开昭宁,拭了拭眼角:“可不是?我的心尖肉,怎么疼都不够。”

“宝宁,来书房给外公动动笔。”顾国维笑着朝孙女招手。

昭宁知道,外公这是要看她书法有没有退步。

“你这老头子,就见不得孩子闲一会儿。”柳如烟嗔怪地瞪了老伴一眼,转身往厨房去了。

昭宁见外公捋着胡须笑得开怀,便也笑着跟上,祖孙俩一前一后缓步走向书房。

昭宁从书房出来,不经意瞥见客厅那座老座钟——时针已稳稳指向七点。

夏日的天光还未散尽,各屋和院子里的灯却已次第亮了起来。

外婆与张妈正收拾着满屋寿礼。几盒名贵药材被单独拣出来,外婆扶了扶老花镜,在标签上一笔一画做着记号,跟张妈小声嘀咕:“收好了,可别给虫驻了。”

“是嘞!可得收好了!”张妈边收拾边说。

另一侧沙发里,璟宸和星遥头挨着头玩手游,偶尔传来几句低语,伴着屏幕明明灭灭的光和轻潜的笑声。

她正要往厨房去,却在转角顿住了脚步。

父亲正牵着母亲的手从里间出来,正是外公卧室的方向。晚霞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斜斜地铺了半地金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磨石子地上轻轻叠在一处。母亲的手被父亲稳稳握着,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父亲侧头低语时,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那是昭宁多年未见的、全然松弛的笑意。

这画面竟与她梦境严丝合缝。那些年反复做的梦:父亲牵着母亲从昏暗里走向光亮处,母亲的病色褪尽了,眉眼温润如初。此刻真人真景摆在眼前,反倒不敢信了,喉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只怔怔站着,连呼吸都忘了。

上官宁远先笑了。他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那力道是昭宁熟悉的、父母间心照不宣的小动作。他转向顾文溪,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飘进昭宁耳里:“瞧,咱们宝宁欢喜得都不会说话了。”话里带着他特有的温厚调侃,像早春晒暖的棉被,蓬松地裹住人。

“宝宁。”顾文溪柔声唤着。她指尖在丈夫掌心里微微一动——那是个极细微的试探,像是雏鸟初次振翅。上官宁远立即察觉了,更紧地拢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太好了!”昭宁这才醒过神。

她三步并两步扑上前,张开双臂环住父母的腰。动作太急,险些踉跄,父亲忙腾出一只手扶住她肩头。“爸爸,妈妈!”她把脸埋在两人中间,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母亲衣襟上有淡淡的栀子花的香,父亲袖口则是她从小熟悉的雪茄的味道。两种气息交织着,真实得让她眼眶发酸。

上官宁远展开臂膀将妻女一同拥住。他个子高,下颌轻抵着两个发顶,妻子鬓边是她用了多年的栀子香,女儿发间则是她自选的兰香——他都记得。

客厅那头的游戏声戛然而止。

璟宸喊着“爸爸、妈妈、大姐——”飞奔过来,像只撒欢的小豹子,一头撞进昭宁和顾文溪中间。顾文溪被撞得微微后仰,上官宁远稳稳托住她的背,另一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慢些。”

星遥却站在原地绞着手指。小姑娘咬着下唇,目光在四人之间游移,脚尖蹭着地毯绒毛,一下,又一下。

上官宁远朝她招手:“珠儿,来。”

“珠儿,过来。”顾文溪眼底泛起水光,声音愈发轻柔,像怕惊走枝头初歇的蝶。

星遥眼圈渐渐红了。她慢慢挪步,一步一顿地靠近。走到近前时,顾文溪松开丈夫的手——这次他没有再握紧——伸出双臂。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将三个孩子拢进怀中,薄薄的夏衫挡不住体温,融融的暖意透过布料传递,分不清是谁暖了谁。

外婆远远望着这相拥的一家五口,红着眼圈说:“好了,都好了!”话音落,自己先背过身去,佝偻的肩头轻轻颤动。

“谢天谢地总算……都好了。”张妈悄悄抹了抹眼角,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太太您这悬着多年的心总算能放下了,赶明儿我得去一趟寒山寺,好好还个愿……”

外婆用袖口按了按眼角,重重点头:“嗯!得去!咱们都去。”

那晚的灯光似乎特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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