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砸在那人背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随即滚落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昭宁刚伸手去握桌上那只青瓷口碟,门板却在这时“砰”地巨响——整面墙仿佛都跟着震了一震——猛地被人从外头踹开!
几道黑影如出闸的猛兽直扑进来,一言不发,揪住Prius的人便挥拳砸下。骨头撞上皮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玻璃迸裂的锐声,瞬间撕碎了包厢里残存的体面。
混乱如炸开的火药,霎时吞没了包厢里的一切。
贝睿铭走下舷梯时,五点三十七分,机场的灯光已经亮起。孟淮之昨天那通电话来得突然,语气少有的凝重,只说有“要命的事”必须面谈。他原想推拒,可对方紧接着补了句“安排在金立方……”——正是昭宁今晚跟Prius会面的地方。这句话让他立即改了主意。
这趟行程排得实在太紧,接连几天辗转多地,好不容易将几件棘手的事处理妥当,他便马不停蹄地连夜登上了返程的航班。
此刻,坐在车里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解锁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她的微信图标也安安静静的。
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如黏稠的蜜,等他的车终于挪到金立方那流光溢彩的门廊下时,时针已指向七点三十五分。门童认出他,恭敬地引路。刚转过一个铺着暗纹地毯的弯角,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沈朗像失了控,猛地从一个包间里冲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他想叫住他,问他怎么了,这样冒冒失失的。还没等他出声,紧接着,孟淮安、陆云姗和舒婷也鱼贯而出,个个面色惊惶,脚步杂乱地冲进前方隔着两扇门的包房。贝睿铭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身侧的门开了。孟淮之快步走出,见是他,来不及寒暄,只压低声音甩过来一句:“快!昭宁在里头出事了,好像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四个字如冰锥直刺心口!贝睿铭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想也没想,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孟淮之,快步往前冲去。
金立方的走廊并不长,正常步速只需要一、两分钟。然而今天的走廊仿佛变成了狭长的洞穴,怎么也望不到头。他阔步快跑过去,仍觉得看不到昭宁所在的包厢。
昭宁被那撞门的力道震得身子一软,跌坐回椅中。脑袋里嗡嗡作响,一阵尖锐的、仿佛冰锥凿刺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眼前霎时黑了一片,耳畔嗡鸣不绝。尚未定神,就听见一声变了调的高亢的尖叫声刺破了喧嚣:
“啊——血!昭宁你怎么啦?你还好吗?”
她想开口说“没事”,唇瓣微动,声音却堵在喉间,只化作一丝微弱的气息。黑暗如潮水漫上眼际,人已软软歪了下去。
贝睿铭进门前听见陆云姗那声尖叫,心头陡地一沉。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两人——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一眼便看见歪在椅上的昭宁。
她半边身子斜倚着椅背,头微微垂着,长发散乱地遮住了侧脸,满脸糊的都是血,看起来很骇人。浅色衣衫上溅开的血迹斑斑点点,像是雪地里突兀绽开的红梅。最刺目的是额角那道伤,血正顺着鬓角还在往下淌,流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处凝成暗红的痕。
贝睿铭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一绞。他快步上前,俯身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云姗,”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去拿药箱。快。”
陆云姗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往外跑,脚步零乱又细碎。舒婷站在一旁抽噎着,脸色也白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贝睿铭已无暇他顾。他单膝抵地,伸手想碰昭宁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黏住的发丝。触手一片湿冷,全是冷汗。
“昭宁。”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被暗红的血痕映衬着,很淡、很淡。只有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包房里的打斗声仍未停歇,闷响与碎裂声不绝于耳。贝睿铭却仿佛听不见了。他全部心神都凝在眼前这张满是血的脸上,凝在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稠难捱。
陆云姗抱着药箱跌跌撞撞冲回来时,贝睿铭已经将昭宁小心地揽近了些。他接过药箱,动作快而稳,掀盖、取物、撕开包装,没有半分犹豫。消毒纱布按上伤口的瞬间,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忍一忍。”他低声说,手上力道却放得极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纱布很快洇开一团暗红。他换了一块,再按上去。血渐渐止住了,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贝睿铭抬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包厢,最后落在门口匆匆赶来的陆云川和会所老板身上。老板满头是汗,喘着气想说什么,却被陆云川抬手止住。
“车备好了吗?”贝睿铭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就在楼下。”陆云川答得干脆。
贝睿铭不再多言。他将染血的纱布扔进一旁废物盒,小心地将昭宁打横抱起。她比他记忆中还要轻,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枕在他肩颈处,呼吸微弱地拂过他领口。
他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贝先生。”
钟庆站在门边,眼神沉冷如铁。
“通知老霍,”贝睿铭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叫他立刻带人过来——把金立方给我封死。”
“看看韩立他们伤得如何,”贝睿铭对钟庆低声道,随即转向孟淮之和陆云川,声音沉冷,“这里交给你们。等我回来再说。”
话音落地,他已抱着人消失在走廊转角。脚步声急促却平稳,很快远去,只余下一室死寂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气。
钟庆目光扫过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呻吟的莫少乾与郭凯几人。待转向一旁衣衫凌乱、脸上也带了伤的韩立和周晋等人时,才略略缓了一线。侧头对仍在抽泣的舒婷和一旁怔忡的陆云姗低声道:“拿上上官总的包,跟我走。”
舒婷被他沉稳的声音一震,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将散落在沙发上的几个包、外套一并揽进怀里,小跑着跟上。
陆云姗也回过神来,顺手捡起落在地上的丝巾,跟在她身后。
贝睿铭抱着昭宁,步履迅疾却极稳,一路穿过走廊喧嚷的人群。
钟庆早已机灵地抢在前头,几步拉开门口的那辆宽敞SUV的后座车门,语速快而清晰:“贝先生,上这辆!”
贝睿铭微一颔首,小心翼翼侧身坐进后座,将昭宁安置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胸膛。
他抬头看了钟庆一眼,钟庆立即会意:“我和陆小姐、舒小姐坐后面那辆。”
贝睿铭只来得及点一下头,便对孔师傅吩咐:“去XH,尽快。”
车门“嘭”地合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车厢里霎时静下来,只余引擎低沉的轰鸣,与她微弱的呼吸交织。
贝睿铭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头看去——方才覆上去的纱布边缘,正缓缓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他心口一紧,立即调整姿势,用臂弯稳稳托住她的头颈,让她更深地偎进自己怀里,以减颠簸。上一次这样抱着她奔向医院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股熟悉的恐慌再度漫上,藤蔓般绞紧他的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上她汗湿冰凉的额角,感受她的温度。
另一只手摸索到她脑后,指尖轻巧地解开了那早已松散的发髻。
青丝如瀑倾泻,湿漉漉地黏缠着,混着未干的血迹,几缕沾在他手背上,留下暗红的痕。他动作微滞,心尖像被细针掠过,随即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替她梳理开那些纠缠的发丝。
她饱满的额角染着斑驳的血迹,显得周围的肌肤更加的细腻莹白………。
贝睿铭守在病房外,隐约听见里面医护人员低低的交谈声与器械细微的碰撞声。
他背抵着墙壁,直到门被推开,主治医生一边摘口罩一边走出来。
“怎么样了?”他立即上前。
医生宽慰地摆摆手:“额头是擦伤,碰着了毛细血管,失血多了些,人短暂昏迷过。不严重,静养两天就好。”
“需不需要输血?伤口深吗,缝合了没有?”他追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医生闻言笑了笑:“用不着输血,缝了二针。年轻人恢复快,注意加强营养,多休息。”
“会留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