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淮之接助手电话时正在发球区，听助手说完，他举目远眺了片刻。

将手机关机随手交给球童，球杆拎在手中站稳了，他悠了两下，小白球被挑了一个小小的弧线，飞了出去。他的目光跟了过去，看那位置，似乎很不太满意的样子。

“今天状态一般嘛！”陆云川拄着球杆站在他身后，说。

孟淮之摇了摇头。

陆云川心知他是因为刚刚那个电话，于是说：“幸亏刚才没跟你赌。就你今儿这状态，我可就赢大发了。”

陆云川先起步，走在前头。

孟淮之换了根球杆，跟在陆云川身后走着。两人来到贝睿铭的身后。

只见前面的贝睿铭站定位，只是抬头看了前方几眼，并没有过多的准备动作，便麻利的地击球了，非常漂亮的一杆挥了出去。

孟淮之说：“谁信你好几个月没摸过球杆了呢？“

陆云川笑了。说;”四哥这状态，赢你还不是稳的？“

“他现在难得有空，再说跟他打球一点意思都没有！”孟淮之嘴角一牵，说：“十个也不顶他一个，何况人现在正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心情别提多美了！“。

“至于吗？”贝睿铭哈哈一笑，笑声爽朗而又清脆。

“可不，从今儿见到我们开始，那嘴就一直没合拢过！”陆云川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把球杆往肩上一扛，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活脱脱就是个没长大的纨绔子弟。

孟淮之往远处那片果岭瞟了一眼，收回目光时，眼底多了几分思量。他侧身凑近些，压低声音：“四哥，芯片那事儿，真不急？要不——”他顿了顿，跟贝睿铭对视一眼，“我跟川子先匀些出来？先把眼前这坎儿迈过去，后面咱哥几个再一块儿想办法。”

贝睿铭没吭声，垂着眼皮子盯着手里的推杆，手腕轻轻一送，球稳稳滚进洞。陆云川叹了口气，问他叹什么。

“四哥！”陆云川把球杆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跟孟哥就是过个手的事，又不费什么劲儿。”见贝睿铭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他又补了一句，“我可听说了啊，Prius这回联合了好几家芯片公司，要断星耀的后路呢。”

远处，几辆电瓶车正沿着球道慢悠悠地开过来。头一辆上坐着莫少坤和他大伯莫关山，后头那辆里，竟然是莫依然的父亲。三个人隔空说着话，车子正朝他们这边的果岭开来。

贝睿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专注地看着果岭上的球线，声音淡淡的：“我家昭宁说了，要自己解决。连我都不让插手。”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云川一愣，扭头去看孟淮之。

孟淮之也愣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呦喂，不带这样的……四哥！”陆云川笑得直不起腰，拿球杆点着他，“你这还没结婚呢！先惧内了！”

“我乐意。”贝睿铭把球杆扛肩上，无赖似的接了这么一句，顿了顿，自己也憋不住笑了。

他一笑，眉眼间那点淡漠就散了，露出几分少年时才见过的爽朗。

孟淮之摇头，笑着接道：“得，有钱难买我乐意。”

三人见车已停稳，车门开处，几个人影朝这边踱过来。

球童早已悄没声地退后半步，只余三人立在果岭边。阳光白晃晃地铺下来，草尖上泛着一层淡金。

“不知今天莫少坤联合他几个伯伯准备给谁下套呢？”陆云川眼皮都没抬一下，杆头轻轻一送，白球骨碌碌滚出去，沿着果岭的坡度缓缓滑向洞口。

那一边，脚步声近了。

“四哥、孟哥、川哥。”莫少坤的声音扬起来，热络得很，脚步也快了半步，脸上堆着的笑像早就预备好的，不多不少，恰恰好。

贝睿铭微一颔首，唇角牵起一个礼貌的弧度，声音不疾不徐：“莫伯伯、莫叔叔。”

孟淮之的目光先在贝睿铭脸上落了落，才转向来人。方才与陆云川说笑时的那点春风，此刻已敛得干干净净。他这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永远客气，客气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瞧得见里头，却探不进温度。

莫韶山走在前头，步子迈得稳当，仿佛前几天莫少乾挨揍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他笑呵呵地开口：“我们打算上去喝杯茶再走，你们才开始？”

“是啊，莫伯伯！”陆云川抬起头，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只浮在皮上。

孟淮之也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话音里带着三分客套七分漫不经心：“不如莫伯伯跟我们再打一局？”

贝睿铭垂了眼，手里的球杆轻轻转了个向，杆头的金属在日光下闪了闪。

“你们年轻人，多玩会儿吧！”莫韶山摆摆手，语气里透出长辈的宽厚，“我们年纪大了，架不住再来一局了。有空来家里玩儿。”说到末了，目光往贝睿铭脸上溜了一圈。

贝睿铭抬眸，淡淡地迎上那目光，没接话，也没避开。

“好的，莫伯伯。”陆云川接得爽快，眼角余光往身旁两人身上一扫。

莫少坤站了站，见贝睿铭始终没开口的意思，讪讪地挤出句：“先走一步。”

莫韶山吩咐了声“开车吧”，电瓶车便沿着蜿蜒的小路缓缓驶离，车身在绿茵间渐行渐远，终于拐过一片树荫，不见了。

四人还立在原处，背影对着那条来路。

“真能装。”孟淮之哼出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各人耳朵里，“顶烦这一家子。”

陆云川没吭声，只拿手拨了拨杆头。

贝睿铭重新摆好了姿势，杆头在空中虚虚一划，呼呼带风。

“继续。”他说。

孟淮之握着球杆，姿势松松垮垮的，像是提不起兴致，脚下也站得不怎么规矩。球童在一旁等着，他也没急着挥杆，抬眼看了看远处的湖面，又看了看手里的杆，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似的。

杆挥出去的时候，身子往边上偏了半寸。

“噔”的一声脆响，球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直直地栽进了湖心里。

孟淮之盯着那落点看了两秒，嘴里来了句京骂。

贝睿铭站在后头，唇角微微弯起来。陆云川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拿杆子杵了杵地：“孟哥，你这是打高尔夫呢，还是给鱼喂食呢？”

孟淮之懒得理他，把杆往球童手里一递，目光却往贝睿铭那边飘了一下。贝睿铭正在看远处的果岭，神情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又仿佛什么都听见了。

球童把球捞上来，孟淮之摆摆手，没急着打。

“你们俩先打着，”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儿心不在焉，“我想起点儿事，打个电话。”

陆云川正低头整理手套，头也没抬：“随意。”

贝睿铭冲他点了点头，孟淮之便转身往远处走了几步。他走到一棵树下，背对着他们，手机贴在耳边，不知在跟谁说话。

贝睿铭接过孟淮之的杆位，站定了，微微弯下腰。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像是量好了尺寸似的。杆挥出去，球便乖乖地沿着他预想的路线飞出去，落点精准。

陆云川跟在他后头，打了两杆，忽然来了兴致。

两人你一杆我一杆，竟像是在较劲了。陆云川的状态越打越热，有几次险些追上贝睿铭的成绩，但每到关键处，总差那么一点儿。贝睿铭却始终不急，稳稳当当地，一杆一杆地往前推，像下棋似的，把局面一步步收进自己手里。

孟淮之打完电话回来，没急着下场，就站在一旁看着。

贝睿铭打球的路子跟他做事的风格一致，看着不温不火，不急不躁，——其实每一步都在算计，步步为营、攻城略地。哪怕一时落了下风，也能一点一点地往回扳，最后把你的地盘蚕食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对手，还真是有点可怕。

贝睿铭正准备最后一击，陆云川忽然开了口：“四哥，你就这么任由Prius欺负星耀？这事就这么算了？”

贝睿铭的动作顿了一顿。

就那么一顿，旁人大概看不出来，但孟淮之瞧见了——他的手腕稍稍僵了一下，挥杆的弧度便慢了半拍。

但他的眼神，却陡然凌厉了几分。

那眼神只一闪，便收了回去。他重新看了看球洞，杆子轻轻一送，小球便往洞口滚去，咕噜一声，落进洞里。

贝睿铭把杆抽起来，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不太满意。

陆云川也没再多问，打完自己最后一杆，收杆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