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收到贝睿铭短信提示音时，会议室里的讨论刚落下帷幕。
舒婷按熄面前的多功能投屏，空气里还漂浮着激烈交锋后的余温，像一杯刚沏好、还没来得及入口的茶。
这场会开得久，主要是带韩立和周晋与张腾把星耀和锐芯后续合作的细节一一敲实。
自从上周亲眼见过“磐石芯片”的实物，周晋整个人就跟踩在弹簧上似的，轻飘飘地亢奋。这会儿他指尖那支银色电子笔转得像风火轮，眼底的光亮得藏都藏不住，隔空都烫人。连一向从从容容的舒婷也脸颊泛着薄红，讨论时语速快得像生怕话赶不上思维，偏偏字字句句还钉得稳稳当当，纹丝不乱。
张腾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向昭宁汇报发布会筹备的进度。全息投影再次亮起，将会场方案在空气里立体铺开，光影流转间连边角弧度都纤毫毕现。
就在这当口，周晋忽然举了举手——像学生时代课堂上抢答那样自然——插进话来：“我有个想法，能不能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直接把星耀和锐芯的签约环节嵌进去？双品牌同时曝光，对竞标绝对是记重锤。”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刚平静下来的水面。韩立先点了头，嘴角抿出浅浅的弧度；昭宁唇边随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扬——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刚荡开，就又收了回去。
她侧过脸便对舒婷吩咐，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落进每个人耳朵里：“现在就联系GB新闻部和公关部负责人，请他们接入会议。”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像滴进一滴水落进热油，气氛又噼里啪啦地活泛开来。
周晋隔空朝韩立挥了挥拳，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气腾腾，扑人脸。
原定三点收尾的会议，硬是被这簇新燃起的议题拖后了半个小时。大家正收拾东西准备散场，门被推开了。
“下午茶来啦——”邵明和Matteo一人拎着个精美点心盒，笑吟吟地走进来。
舒婷眼睛刷地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踩着碎步就往前窜：“哎哟喂！救苦救难活菩萨！”她伸手就要去接Matteo手里的盒子。
“NO！”Matteo眼疾手快往身后一藏，下巴微扬，冲她挤挤眼睛——那双蓝眼睛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听说舒小姐的咖啡和茶做得非常非常棒——有咖啡，才有点心。This is the rule.”
他把“rule”念得又慢又重，活脱脱一副拿乔拿成精的模样，偏偏那张脸上还挂着“我可不是在开玩笑”的正经表情。
舒婷被他这一出逗乐了，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哟呵，还跟我谈上条件了？”她挑了挑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随即一挥手，那架势跟挥斥小毛孩似的，“得嘞！您老人家不远万里打美国来，甭管咖啡还是茶，今天我舒婷包圆了！管够！喝吐了算我的！”
“Perfect!” Matteo顿时眉开眼笑，那双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双手捧着点心盒恭恭敬敬递过去，还微微躬了躬身，活像古装剧里给娘娘进贡的使臣，“那……舒主子，请——笑——纳——”
他一字一顿，咬字咬得那叫一个郑重其事，偏偏发音还有点儿洋腔洋调。
这一声“舒主子”把舒婷喊得差点笑场，她接过盒子，眼角眉梢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往外溢，嘴上还要逞强：“行了行了，平身吧小莲子——”
“小莲子？”Matteo一愣，眨眨眼，“What does that mean?”
“就是……”舒婷眼珠一转，“尊称。特别尊重的称呼。”
“Oh！”Matteo恍然大悟，一脸受宠若惊地摸了摸后脑勺。
昭宁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耍宝，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眉眼间都是温软，问邵明：“Matteo最近是不是在看《甄嬛传》？”
邵明笑着点头：“不仅是《甄嬛传》，还有《如懿传》……..”
“这是要把宫廷剧一网打尽！”周晋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慢悠悠开了口，立刻又转了话风：“邵总今天亲自跑这一趟，怕不单单是为了送下午茶吧？”
韩立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那可不？邵总的时间可金贵着呢，听说都是按妙计费的——一秒多少钱来着？”
“哪有这么夸张。”邵明笑着摆摆手，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昭宁那边轻轻扫了一下。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在屏幕上映出一片浅浅的蓝，像午后的水波。
邵明朝张腾扬了扬下巴：“张总，借你电脑用一下？”
“邵总随意。”张腾抬了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那边舒婷已经把点心一样样取出来在会议桌上摆开，扭头问Matteo：“咖啡还是茶？”
Matteo双手合十，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一字一顿：“入——乡——随——俗——红茶！”
他这一本正经的中文发音，配上那副“我可懂规矩了”的认真表情，又成功把舒婷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家看着邵明鼓捣着电脑。
红茶上来的时候，屏幕上正浮出一片海。
那海静得像一块凝固的墨，墨的深处，悬着一点幽微的光。
等舒婷把茶杯一杯杯放到每人的面前，才看清了——那是一尾鱼，一尾钛蓝色的、鳞片上倒映着自己光芒的机械鱼。它正悬在光缆断裂的地方，前鳍化作十六根探针，轻轻探入淤泥，将那断成两截的光缆托起来，像托起一束散落的银色发丝。
暗流里，那些玻璃纤维微微地飘着。
周晋和韩立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的——朝邵明那台电脑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邵明没动，只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一个键。
舒婷端着托盘愣在那里，目光从那尾鱼身上挪到昭宁脸上，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昭宁没看她。
只静静看着屏幕——那东西的动作极轻。主缆内部的玻璃纤维散落出来，像一束散开的银色发丝，在暗流里微微飘荡。机械鱼的尾部裂开，露出一圈精密的激光熔接仪——它微微调整角度，蓝紫色的光束倏地点亮了这一小片海，像在深墨里洇开一星幽光。
熔接的刹那，能看见它的眼——那是两颗深海探照灯，此刻却柔柔地眯起，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光缆断口处的护套在高温下缓缓融合，它用尾鳍轻轻摆动，稳住身形，同时伸出背鳍上的碳纤维刷，一点一点拂去熔接处的气泡与杂质。
信号灯由红转绿的那一秒，它的眼睑轻轻一颤。
然后它松开探针，摆尾，后退半步，注视着那束刚刚被它接续的光，无声地流向远方。
深海又暗下去了。只有它鳞片上，还残留着一点暖融融的余温。
“这是蓝鲨？”
昭宁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静了一静。
邵明点头：“是。今天早上，南海下潜两千米，海底设备集群检修作业传回来的画面。”
“搭载的是磐石芯片。”张腾接得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
周晋往前探了探身：“续航呢？”
“十到十八个小时。”邵明仔细的解释着“蓝鲨”的各项参数，不时的抬头看着昭宁的反映——昭宁静默不语，然而听得极为仔细。
“核心价值不在续航。”Matteo的语调不紧不慢，带着点美式意大利腔的慵懒：“在仿生形态——低扰动，高隐蔽。能进敏感生态区作业，水文检测、资源勘探，几乎零干扰。”
韩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那屏幕上的鱼，忽然笑了：“深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