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啊。”
回答她的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笑意。
那声音厚实,有磁性,像大提琴的中音区,落在耳朵里莫名让人觉得熨帖,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这可是他们家的招牌。”
昭宁抬起头,目光与他的撞了个正着。
贝睿铭站在门口,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衬衫下摆收进深色的长裤里,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端着的距离感,倒像是从某个闲散的午后闲闲地踱步而来。
他看着她,眉眼间带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的整个轮廓都柔和了下来。
昭宁的眼角眉梢便不自觉地弯起来。
那弧度轻轻浅浅的,却像是春冰初融时,水面漾开的第一道涟漪。紧绷了许久的身子,也莫名地松懈下来。
“这么巧,你也来这用餐?”
她说着,把手里的菜单合上,转身递给侍应生。
侍应生双手接过,躬身退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
贝睿铭没答话,只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是巧。”他微微倾身过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意,气息拂在她耳廓上,“我是算准了。你们中午可能会来这儿,就先过来守着。”
昭宁听了,没说话。只挑了挑眉,偏过头看他。
目光里有些探寻的意味,却也没抽回手。
他任她看,唇边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刚在大厅瞧见二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意思,“这不就寻过来了。”
昭宁便笑了。心道这人真是会说话,这声“二哥”叫得比她顺溜多了。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问:“事情都处理好了?”
“还没有。”他老老实实地答,却没松手,反而握紧了些,黑眸望着她,“陪我去见个人,成吗?”
昭宁静了一瞬,问:“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他弯了弯唇,牵着她站起身。
昭宁顺手取了桌上的手机,由着他领着自己往外走。穿过走廊,停在了相隔两个包厢的门口。
贝睿铭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里面是我堂姐,贝果。今早刚下的飞机。”
昭宁听了微微怔了一下,脑里立刻闪出刚才在走廊碰到的那位美人——她偏头看他。
他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正色,她便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旋即想起什么,问:“今早你去机场,就是去接贝小姐的?”
贝睿铭垂眸看她。她的眉柔亮乌黑,衬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清,很亮,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他目光便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地晃了一下。俯下身,极快地在她鼻尖上落了一个吻。
“是。”
昭宁跟在他身后,推开隔壁包厢那扇雕花木门。
门轴轻转,里头的光景徐徐铺开——人不多,只三位。
左侧坐着的,正是方才走廊里惊鸿一瞥的那位美人。
挨着她的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奶团子,粉雕玉琢四个字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圆嘟嘟的脸蛋,圆嘟嘟的眼睛,软得像缎子似的黑发贴在脑门上,透明似果冻般的嘴里含着个安抚奶嘴,小嘴给撑得圆嘟嘟的。
那小东西正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进来的她。
昭宁只觉得心口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汪成一滩春水。
那奶香隔着几步远都飘过来,她忍不住叹了声:“怎么这么好看呢……”
美人起身迎过来,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伸出手:“是昭宁吧?可算见着了。”
“幸会,贝小姐。”昭宁握住她的手,规规矩矩地应。
“快别这么叫,”美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往后啊,就跟着老四喊我三姐,要不叫贝姐也成——横竖别那么见外。”
贝睿铭已经替昭宁拉开了贝果身旁的椅子,又执起茶壶,斟了杯温水递过去,也不看她,只低声道:“忙了一上午,先喝点水。”
“谢谢!”昭宁接过来抿了一口。
贝果笑眯眯地打量她,目光落到她拖在地上的裙角,很自然地弯下腰,替她拢起来理好,这才直起身,从保姆怀里接过那个奶团子,脸上带着做母亲的骄傲:“来,认认——这是薇妮,我女儿。”
她把孩子抱到昭宁跟前,又握着那圆滚滚的小手,轻轻放在昭宁掌心里。
昭宁只觉得触手温软,像捏住了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还热乎着、软乎着。她伸出食指,探进那棉花糖一样的小手里,放柔了声音:“Hi,薇妮Baby。”
奶团子睁着圆眼睛望了她半晌,忽然紧紧攥住那根手指,咧嘴笑了,咯咯咯的,清脆得像摇了一串小银铃。
那奶香味儿更近了,直往鼻子里钻。
昭宁望着那张小脸,觉得自己一颗心像是搁在日头底下的冰淇淋,正一点一点地化开,淌得到处都是甜。
她悄悄吸了口气——太可爱了。怎么就能这么可爱呢。
贝睿铭的手搭在昭宁的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小娃娃脸上,又从娃娃脸上滑回来,眼底便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温柔。
贝果瞥了眼贝睿铭——见他唇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昭宁,不由的会心一笑。
贝睿铭和贝果对视了下,微微低了低头,去看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
他又抬起头,继续看着他的大宝贝,逗着那个小宝贝。
包厢门推开时,带进一缕走廊的灯,细细长长的,像谁用裁纸刀划开的一道口子。
秦正毅随侍应生进来,目光越过满桌的人,先落在昭宁身上,唇角便有了笑。
那是他惯常的模样——外交场上打磨出的温煦,分寸拿捏得刚好,多一分嫌刻意,少一分又显疏离。
“秦大哥,好!”昭宁起身,声音软软的。
“别客气,坐。”他抬手虚虚一压,那姿势是从容的,矜贵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被时间与经历沉淀过的得体。
贝果没有抬头。
她抱着女儿,指尖在薇妮粉色的裙边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眼圈却慢慢红了——不是那种汹涌的、压不住的红,是极淡极淡的一层,像宣纸上落了一滴清水,洇开的只是湿意,不是颜色。
秦正毅的目光扫过去。
先看贝果,再看她怀里那团小人儿。
那孩子约莫十三、四个月大,正窝在母亲臂弯里,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昭宁,嘴巴咧开,露出粉粉的牙床和四个小贝齿,呵呵地笑,笑得毫无缘由,笑得不知人间疾苦。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极快。快到若非仔细瞧着,便只会当他只是眨了眨眼。那神色便收了回去,面上又是一贯的平和,温温的,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点到的?”
“七点半。”贝睿铭应声。
秦正毅看着贝果,语气沉了沉:“怎么不回家?”
这话落下去,包厢里的空气便凝了一瞬。
保姆低头一声不吭,小心翼翼的收拾着孩子的杂物,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了谁。
昭宁侧眸去看贝睿铭。
他伸手,与她十指交握,攥了攥,没说话。
房间里静了下来,沉默薄薄的,脆脆的,带着些许的尴尬。
良久。
贝果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的长,唇角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肯放过自己。
她抬起头,迎上秦正毅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哥,这是我的女儿,薇妮。”
秦正毅明显一怔。
“女儿?”他下意识去看贝睿铭,眼里有怀疑,有探询,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约是意外,大约是恍然,大约是被岁月压在箱底的秘密、忽然被翻了出来。
贝睿铭却只是笑。那笑容不显山不露水。
他伸手逗了逗那孩子:“薇妮宝贝,快让大舅舅抱抱!”
秦正毅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上前。
俯身。
动作极轻极柔地从贝果怀里接过那孩子。
臂弯弯成一个小小的港湾,把那一团软糯稳稳地揽在胸前。他低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薇妮:
“嗨,宝贝!我是大舅舅。”
那小小的人儿似有所感,在他怀里动了动,粉嫩的小脸往他胸口蹭了蹭,蹭完了,便仰起脸,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望得很认真。
像是在辨认,像是在记住,又像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