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毅垂眸看她。
眼底的霜雪便一寸一寸化了。
方才进门时的矜持,方才问话时那兄长的威严,此刻都软成了春日里的一捧水,从眉梢眼角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粉嘟嘟的小脸,那软乎乎的小身子,那浑然不知愁的小模样——
忽然便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昭宁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弯了弯。
她想起一句什么话来——大约是:谁见了这样漂亮的奶团子,还能绷得住呢?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看着那个素来矜贵从容的秦正毅,抱着怀里那一小团软糯,眉眼低垂,满脸温柔。
昭宁握在手里的手机在响——清脆的铃声,生生截断了包厢里的温情。
她垂下眼,屏幕上跳着“叶子晖”三个字,只得歉然地弯了弯嘴角,低声道:“抱歉!我接个电话。”
那头,叶子晖的声音混着不耐烦传过来,开口就是一句:“昭宁,你想饿死我呀……”
她没来由地弯了弯唇,简短应了句“这就来”,便收了线。
起身,理了理裙摆:“不好意思!”语气里带着三分歉意七分匆忙:“我二哥在等我,先过去!”
贝果坐在那儿,神色间浮起一丝犹豫和尴尬,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只说出半句:“今天第一次见面,太匆忙,我……”
“贝姐,下周,我会去看你的《吉赛尔》。”昭宁看着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爽利,“我很喜欢芭蕾。”
昭宁眉眼弯弯笑着道,那点犹豫和尴尬便在这样的笑意里消弭于无形。
贝果听了,肩膀明显松了下来,眼底倏地有了神采,忙道:“我给你留票。”
“好呀,谢谢贝姐!”昭宁脆生生地应了,又转头向秦正毅告辞,礼数周全,不慌不忙。
贝睿铭跟着她出了包厢。
走廊里灯光柔和,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定定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似是有话要说。
昭宁想每家都有不足外人道的家事——贝家也不例外。
她压低声音,语速略快:“贝姐刚回来,你们姐弟多年未见,有话要说的……你多陪陪她。”
她说着便要转身。
“昭宁。”他追出一步,毫不犹豫地扣住她的手腕,说:“吃完饭,等我一起走………。“。
走廊那头传来服务员轻悄的脚步声,昭宁下意识想抽回手,想拒绝,可抬眼撞上他那副认真又执拗的神情,到嘴边的话便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到底还是点了头。
贝睿铭这才松了手,把她送回包厢门口。
帘子掀开,里头叶子晖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见他来了,便站起身,寒暄了两句。
两个男人你来我往,话不多,却都带着几分熟悉的客套。
昭宁见包厢门合上,抬眼看他。
“你今早不高兴,是因为在机场看见他和贝果姐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子晖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耳根子悄悄染上点红。
他抬手摸了摸鼻梁,有些不好意思地睃她一眼——这丫头年龄不大,眼睛真够毒的。
他那点藏了一上午的心思,还以为裹得严实,结果叫人一眼就瞧了个对穿。
“嗯。”他闷声应了,顿了顿,又补了句,“没想到安娜·贝,是他堂姐。那样的家世……难怪媒体上从来扒不出她半点花边新闻。”
话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午饭后叶子晖还有约,拎起外套叮嘱了昭宁几句,便匆匆推门走了。
昭宁目送他出去,这才收回视线。她抬手招来侍应生,声音清清淡淡的:“劳驾,帮我把这个打包。”
桌上还剩着两个门钉肉饼,一碟炸丸子,几乎没怎么动。
她垂着眼,将餐盒盖儿仔细扣好,指尖按了按边缘。
就在这会儿,门被推开了。
贝睿铭走进来,一眼瞧见她手边的打包盒,脸上便浮起笑,那笑意里带着点痞,眼尾微微上挑,亮晶晶的满是促狭。
“行啊,昭宁,”他踱过来,往她对面的椅子上一靠,声音拖着长腔,慢悠悠的调侃道:“可真会过日子。咱家往后啊,可就指着你发扬光大了。”
昭宁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翘了翘,没接他这个茬。手上动作没停,将那只打包盒稳稳当当地放在桌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语气平平的,却带着点儿不容置喙的劲儿。
“反正,不许糟蹋粮食。”
贝睿铭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柜台结账。
午后的阳光泼辣,泼在人身上像浇了层热油。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热气扑面而来,像是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停车场里停着两辆Bespoke,一黑一紫,安安静静地挨着,倒像是一对默契的伴儿。
两个年轻男人正围着车打转,眼睛恨不得贴上去。
昭宁偏头看了贝睿铭一眼,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她随口问了句:“贝姐呢?”
“薇妮睡了。”他一边说一边开车门,动作娴熟得很,“我先开空调散散热。”
昭宁点点头,走向那辆紫色的。刚拉开门,贝睿铭就跟过来,把手里的包和打包盒放进去。空调开了,冷气慢慢渗出来,像潮水漫过脚背。
他就站在车门边,手扶着门框,眼神在车里转了一圈,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开着顺手吗?”
“还行。”
“奶奶这是有多担心你。”他笑得意味深长,尾音往上挑了挑,“怕你在北京没地儿住,没车开?”
昭宁转过头看他,眼神软了软,轻轻“嗯”了一声。
贝睿铭那笑意更深了,话里有话:“奶奶眼光是真好。”顿了顿,又往前探了探,“昭宁,能不能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她眉梢微挑。
“商量商量,我什么时候能先去拜见外公外婆。”
昭宁被他这直白逗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像风吹皱一池春水:“怎么这会儿想这个?有什么要紧事?”
“嗯。”他皱了皱眉,像是在盘算什么,“当然有啊,很重要。”
话音还没落,秦正毅抱着薇妮从门里出来了,小家伙一动不动的趴在他肩头。
贝果撑开那把米色的遮阳伞,伞面本能地往孩子那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便晒在日头底下。脚步却不停的跟在秦正毅身侧。
保姆跟在后面,两只手不得闲——几只购物袋坠在腕上,还拎着个随身包,指节都勒得有些发白。脚步也乱,撵着前头的人,显出几分狼狈。
昭宁见了,快走两步迎上去,也不说话,只伸手接过保姆手里最沉的那只袋子。
保姆一愣,待看清了人,忙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松了口气:“谢谢上官小姐。”
昭宁点点头,视线落在薇妮身上,声音放得轻:“睡着了?”
贝果收了收伞,也低头去看,嗯了一声,到底心疼孩子,又替她挡了挡那斜过来的光。
贝睿铭已经把后座门拉开了,护着几个人上了车。车钥匙递给秦正毅,又从后备箱扯了条薄毯递给贝果。
后车门关上,他转身拉开昭宁的副驾驶,一屁股坐进去,声音亮堂得很:“咱们先回宁园。”
昭宁没吭声,只点了点头。车发动,稳稳跟上前面那辆黑色的。
贝睿铭在车里四下打量着,手指摸着那细腻的真皮座椅,最后停在中控那块木饰板上,嘴角翘起来,那笑意里透着点了然。
他侧过身看她,声音里掺了点别的:“奶奶这是盼着咱俩早日完婚呢。”顿了顿,“房子、车子都悄悄给安排成情侣款,奶奶品味真好。”
“别瞎说。”昭宁盯着前面,语气淡,耳根却出卖了她,“订车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可那时候,”他声音忽然低了,带着点委屈,“我已经认识你了呀。你倒好,转身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昭宁皱了皱眉,使劲想了想,脑子里还是空的:“有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留给她一个侧脸,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昭宁心里动了动,没再接话。
手握着方向盘,眼睛跟着前面那辆车,心思却飘远了——奶奶见了贝睿铭,会是什么反应?点头,还是非要她嫁回香港?那些盘根错节的联姻,早把几个家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前面的车拐进了宁园。昭宁跟着打了把方向,找了个空位停进去。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细响。
贝睿铭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葱茏的花园,像是想什么想出了神。过了一会儿,他转过来,声音沉了些:“昭宁,三姐和薇妮……可能要在这儿住一阵子。”
她看着他,轻声问:“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
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低头在手背上碰了碰。那触感温温的,短得很,却让她指尖一颤。
“情况有点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他目光深沉,声音有些低,“今早见了薇妮,我也吓了一跳。爷爷、奶奶,还有二伯……都不知道有这孩子。都得慢慢来。”
昭宁懂了。
这后面是贝果那些不好开口的事,她不方便问,只温声道:“需要我做点什么?”
他笑起来,刚才那点沉甸甸的劲儿散了个干净,换上一副赖皮相:“我的公寓让给薇妮她们了,你要做的……就一件事。”
“什么事?”
“收留无家可归的我。”他笑。
昭宁挑了挑眉,眼角弯起来:“贝先生,还缺住处?”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3月9日。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