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素在一旁轻笑,指尖点了点石桌:“花草经念完了?这都几点了,还看不看房子啦?”她转向贝效稷时,眼风扫过他微沉的脸色。
贝睿铭扶爷爷坐下,斟了杯茶递过去,“爷爷,先喝口茶。”他手指稳当地托着杯底,毕恭毕敬的弓着腰立在那。
贝效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贝睿铭和昭宁之间流转,忽然就笑了:“改天啊,让奶奶好好准备、准备,带昭宁去认认门。”他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你奶奶一手绝活,也该拿出来喽!“
昭宁下意识看向贝睿铭,却被他自然地牵过手。贝睿铭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对着爷爷笑道:“好!一定去!”
“说好了,改天啊!来尝尝奶奶的手艺!”潘素笑吟吟地望过来,眼尾漾开细密的笑纹。
“好!奶奶!”昭宁眉眼弯弯,声音清亮如玉。
秦正毅始终立在亭柱旁默然饮茶,果然见到孙子就是不一样——刚才的怒火此刻已经去了大半。
“爷爷奶奶今晚就在这儿吃吧?我让人准备晚餐。”贝睿铭说完,潘素正要开口说好——
“贝宁呢?”贝效稷突然搁下茶杯,瓷底碰在石桌上“叮”一声响,“贝宁去哪了?”他起身时拐杖重重顿地。
“一会儿就到。”秦正毅捏着手机抬头,屏幕光映得他面容冷肃。
潘素见状上前挽住贝效稷的手臂,指尖轻轻拍了拍他袖口:“小铭,今儿就算了,改天吧。爷爷在园子里逛久了,有些乏了。”她语气温软,目光看着贝效稷掠过一丝不赞同。
贝睿铭和秦正毅同时上前搀扶,贝效稷却摆摆手:“不用你们。”候在亭外的生活秘书立即上前,小心引着二老往花园出口走去。
潘素微蹙着眉,贝效稷察觉妻子不悦的神情,没说什么,一起迈步顺着小路缓缓往出口走。
“跟你没关系。”贝睿铭揽住昭宁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薄衫,“爷爷这是心里憋着火,没处发呢。”
昭宁点头时发丝擦过他下颌,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剃须水味道。
“跟爷爷说了?”贝睿铭偏头低声问身侧的秦正毅。
秦正毅望着前方两位老人的背影,点了点头:“说了。”二个字碾得极轻,散在晚风里。
三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车队早已静候在出口,车门无声敞开。
潘素临上车前回身,握着昭宁的手笑道:“改天来奶奶家,小铭没空你就自己来,奶奶给你炖椰子鸡”
“我会陪她一起的。”贝睿铭笑着接话,手指悄悄勾住昭宁的指尖。
“可不,只要昭宁去,他准有空。”秦正毅挑眉打趣,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潘素笑出声:“都来我才高兴呢!”
车门闭合时,她衣襟带起一缕沉香气。
贝效稷只朝昭宁摆了摆手,对贝睿铭和秦正毅的道别置若罔闻,面无表情的径直坐进车内。
车门轻合。
潘素等车子驶出大门才皱了下眉,低声问:“今儿这是怎么啦?谁招你啦?”
贝效稷沉默良久,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他深深叹了口气,直到车子拐上大道,才终于开口:“昭宁这孩子,不错。”顿了顿,又补了句,“年纪虽小,倒是沉得住气。”
潘素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那可不!瞧着就招人疼。虽说是头回见,可那通身的气度,不骄不躁的,一看就是好人家里养出来的姑娘,规矩、教养都在这不言不语的劲儿里了。”
贝效稷这才露出今晚头一个真心的笑容,眼角褶子深了几分:“哦?这你都能瞧出来?”稍顿了下,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感慨,“这姑娘……是个好的。今儿个,倒是委屈她了。”
“知道委屈人家,还板着个脸给谁看呢?”潘素顺势打趣,又凑近些,“可是稀罕了,这些年可没听你这么夸过谁。”
贝效稷没接话,只极轻地笑了声,那笑意却没太到眼底。半晌,才似自语般道:“这姑娘瞧着不声不响,心里头怕是比谁都透亮,厉害着呢。”话音才落,胳膊上就被妻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行了行了,别卖关子。”潘素收了笑,目光里透着关切,“倒是说说,刚才席上发的那是哪门子邪火?说好了一家人好生吃顿饭的……你这心里头,到底跟谁置气呢?”
贝效稷由着她在耳边絮叨,没应声。只侧脸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从玻璃上一掠而过,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脸上。
他靠着椅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在夜色里,很快便被窗外的喧嚣盖了过去。
三人在暮色中目送最后一辆黑色轿车转过街角,尾灯在柏油路上拖出流虹般的残痕。
贝睿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偏过头看看秦正毅,又看看昭宁,眼里的笑意漫上来,带着三分庆幸七分得意:“比预想的好。”顿了顿,又补了句,“今天幸亏你在场。”
秦正毅斜乜他一眼,唇角那点笑纹淡淡的,话却是对着昭宁说的:“是呀,爷爷到底舍不得当着昭宁的面发作。”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
“这事就算过去了?”贝睿铭看看秦正毅,又低头看昭宁,那眼神里藏着点什么,像小孩子得了糖要显摆似的,“贝果这回得备份大礼给我们昭宁——”
话音未落,他“哎哟”一声,胳膊上已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昭宁的手还掐在那儿,指尖用了狠劲,脸却别向一边,耳根子泛出淡淡的红。
“好!不说了!不说了!”贝睿铭笑着告饶,反手捉住她作乱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那心跳咚咚的,昭宁挣了挣,没挣动。
秦正毅满脸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摇摇头,叹口气:“得!狗粮你自个留着吧,我晚上还有外事活动,先走了。”转身正对着昭宁,那目光沉了沉,诚恳里头带着点歉意,“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秦大哥,您客气了!”昭宁抬起头,晚风拂过她耳际的碎发,那几缕发丝在路灯初亮的光晕里飘呀飘的,“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贝果姐和薇妮的。”
秦正毅点点头,郑重地道了声“辛苦你了”,这才上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他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模糊了,只余一个点头的轮廓。
贝睿铭牵起昭宁的手往公寓走。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他便又握紧了些。走出几步,她忽然轻呼一声:“晚餐还没——”
“早安排好了。”他停住脚,低头吻了吻她额头。那吻轻轻的,带着他惯有的温度。直起身时,他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漾开,“糖醋小排和蟹粉豆腐,都是你爱的。”
昭宁抿了抿唇,那点想笑又忍住的样子被晚风看了去:“还有薇妮、二姐和贝果姐的呢?”
“都安排好了!”他拖长了尾音,像在哄孩子。
出电梯时他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母亲”两个字。
昭宁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接,自己先出了电梯,往客厅走。
茶几上杯碟狼藉,几个果盘里剩着半满的糕点和果皮。她弯腰收拾,耳畔是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来了,没吃饭刚走。”他一边应声,一边走过来帮着收杯子。
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碟子,他没给,只接着听电话,“嗯,奶奶很喜欢!我们昭宁这么可爱,谁能不喜欢——当然——好!爷爷瞧着还好。可爷爷喜欢谁、不喜欢谁,那是一日两日能看出来的?不过,话倒是说了几句,还让奶奶好好准备、准备——”
那语气里的得意和骄傲,像小孩子考了满分满院子嚷嚷。
昭宁脸上腾地热起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他偏头躲开,话却没停,只低下头,趁着她踮脚的工夫,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电话那头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他“嗯嗯”地应着,眼睛里却是得逞的笑意,亮晶晶的,映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那些车马喧嚣都远了,只剩这方寸之间的温暖。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3月14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