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挂了电话,跟着他们往大厅里走。
贝宁抬眼望了望楼上,轻笑一声:“上座率很高呀。”
贝睿铭没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
三面环廊的包厢,灯光拢着,里头人影憧憧。他扫过去,把那些难得一见的熟面孔在心里过了一遍。多半都是认识的,还有几个,是平日里想见一面也不容易见着的人物。
他微微侧了身,声音压得低,问贝宁:“家里都来了?”
贝宁嘴角一扬,笑得有些得意:“除了实在走不开的,能来的都来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贝果第一次回国演出,既然回来了,场面总要撑足的。”
昭宁在一旁听着,没吭声,心里却明白姐弟俩这话的分量。
走到楼梯转角处,灯光忽然软了下来,柔柔地铺了一地。
莫依然就站在那一片光晕里。
她穿得素净,人往那儿一站,倒像是谁家画里走出来的人。看见他们,眼角便弯了,声音也是软软的:“贝宁姐!”
话音落下的同时,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一滑,从贝睿铭牵着昭宁的那只手上掠过。
只一瞬,又收了回去。再开口时,那声音里仿佛又柔了几分:“睿铭。”
贝宁刚要应声,身后却有人先开了口。
那嗓音温温软软的,像是浸过春水似的,听着就让人觉得熨帖——“睿铭、贝宁,好久不见呀。”
三个人同时回过身。
裴瑞丽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一身素色旗袍,外面罩着件薄羊绒开衫。她站在那里,端庄里透着几分热络,嘴角噙着笑,正望着他们。
贝睿铭的手不动声色地从昭宁手心滑开——那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下一瞬,他的手已经落在昭宁腰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才朝裴瑞丽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淡:“莫夫人,您来了。”
贝宁也跟着笑,招呼得热络:“莫夫人好。”
裴瑞丽将他们那一松一揽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自然也看到女儿脸上那一丝的绝望。
目光在他搭在昭宁腰侧的那只手上停了半秒。就那么半秒,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像是灯影晃过,暗了一暗——可抬眼看人时,面上的笑意却一丝未减,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贝果第一次回国演出,我总要来捧场的。”她说着,微微侧过脸,对身旁的女儿轻声嘱咐,“依然,去看看你大伯母到了没有。方才好像见她的车已经在楼下,怎么这么慢呢。”
声音不高,却是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的语调。
莫依然站着没动,看了贝睿铭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自己怕是也说不清。只是不想走。不想在这个时候走。
“嗯?”裴瑞丽挑了挑眉,看她。
莫依然的眉头轻轻蹙了蹙。到底没说什么,只抿了抿唇——那唇角抿得有些紧,像是把什么话生生咽了回去——到底还是转身,往楼下去了。脚步有些慢,裙摆在楼梯口旋了个小小的弧,才终于不见了人影。
裴瑞丽略站了站。
她看着面前这个相貌英俊的青年。他年轻,强壮,站在那里的姿态挺拔而舒展,周身是生气勃勃的劲头,一眼望去,前途无可限量。
她在这一瞬间,那副端庄、华贵的气度像是忽然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有什么东西,惋惜似的,硬生生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可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裴瑞丽打起精神,把那点缝隙又严丝合缝地掩了回去。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昭宁脸上。
她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孩。笑容依旧得体,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藏着几分细细的审视,几分不动声色的揣测——像是一把极薄的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却还没来得及亮出来。
昭宁缓缓转了下身,迎着那目光,未语先笑。
那笑意挂在嘴角,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裴瑞丽看着她脸上这一丝笑,开口。声音温温的,像是浸过了水的绸缎,软,却带着凉意:“这位是——”
话没说完。
楼梯下方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瑞丽,你也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洁一步一步走上来,藏青色套装剪裁利落,衬得人精神飒爽。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一看就知道是刚从什么会议上抽身出来的。
秘书小唐跟在身后半步远,手里还捏着平板,没来得及收。
莫依然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来到她身侧,亲昵地唤了声:“沈阿姨。”
沈洁回头对她笑了笑,脚步却没停。
她径直走到昭宁跟前,极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那动作熟稔又亲近,像是做过千百回似的——“宝宁来了啊,刚到吗?”
昭宁点头,声音轻柔:“沈阿姨,到了一小会儿。刚去后台看了贝果姐。”
沈洁没急着应声,只是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眼神里头的柔和,跟方才上楼时的干练劲儿简直判若两人。
拍完了昭宁的手,她才抬起头来,转向裴瑞丽。语气平常,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晰:“瑞丽,这是我家上官昭宁。”
顿了顿,眼风往贝睿铭那儿一扫,嘴角的笑意便深了些——“小铭的女朋友。”
说着,抬手替昭宁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其实那发丝并未乱,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亲近之意便全在其中了,半分都不带遮掩的。
贝睿铭听见母亲口中那声“宝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忍不住看了沈洁一眼。母亲极少在人前展露这样的亲昵,更别提是在这样的场合。
可沈洁压根没接他的目光,只笑意融融地看着昭宁,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昭宁迎着裴瑞丽的注视,落落大方地弯了弯唇,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莫夫人,您好。”
裴瑞丽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她望着昭宁,目光温温的,语气也温温的:“上官小姐,你好。”
随即转向沈洁,声音里透出几分热络:“改天带上官小姐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目光轻轻拂过贝睿铭与贝宁,又补了一句,“睿铭、贝宁,你们也要一起来呀。”
沈洁欣然应下,笑意盈盈的:“好啊,一定。”
贝宁也跟着笑:“谢谢莫夫人。”
“谢谢。”贝睿铭的语气依旧客气。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已经很自然地重新寻到昭宁的手,轻轻握住,像是失而复得似的。
裴瑞丽的目光在那交握的手上停了半秒——真的只有半秒。随即她便含笑移开了眼,与沈洁轻声寒暄起今晚的芭蕾舞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四婶,您现在眼里只有昭宁,都看不见我了。”贝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假意的抱怨,手上却亲热地揽紧了沈洁的胳膊,把人往楼梯上带。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漾出笑,招呼道:“莫夫人,依然,我们先上去了啊。”
昭宁顺着她的动作转过身,朝裴瑞丽与莫依然轻轻颔首,唇角弯着,礼貌周到:“再见。”
沈洁被贝宁揽着往上走,还不忘回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对裴瑞丽笑道:“姑姑她们该等急了。瑞丽,依然,咱们回头再聊。”
脚步声渐渐远了。
裴瑞丽站在原地,望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她没动,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珍珠手包上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莫依然站在那里,浓密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两片青灰的阴影。那阴影薄薄的,软软的,像是被雨淋湿了的蝶翅,怎么都飞不起来。
裴瑞丽看着,到底没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最后修正日期2026年3月22日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