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受了吧?”她问。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莫依然垂下眼看那盏雪梨蜜,没碰。
目光又抬起来,越过那琥珀色的液体,越过包厢里昏暗的光线,落到走廊那头半敞着的壹号包厢的门。
目光到了那儿就定住了,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像要把那扇门看穿,把里头的人影绰绰看个分明。
“倒也不至于说难受,”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只是有些不甘心。”
裴瑞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透过那半敞的门,能看见沈洁正拉着昭宁的手,笑着向几位背对着门的客人说话。
贝睿铭立在昭宁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姑娘的侧脸上,落下去,又移开,移开,又落下去。那眼神,裴瑞丽看懂了——她年轻时,在另一个男人眼里见过。
“傻丫头,”她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在舌尖打个转又化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甘,“有什么不甘心的?这事从始至终都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她顿了顿,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那道金边,“今天你也瞧见睿铭对上官小姐的模样了——从小到大,何曾见他对谁这样上心过?”
莫依然没说话,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目光倏的变冷。
“若真没这个缘份——”裴瑞丽把声音放得更缓,一字一字像往她心里捺,“依然,该放下了。上次少乾的事已经让两家生了隔阂,再闹下去,不是脸面上难看了。”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恐怕是真要撕破脸了。”
她想起今晚,贝宁和贝睿铭迎上来打招呼时,那一声“莫夫人”。从前都是叫“裴阿姨”的,叫了多少年了。今晚忽然就改了,改得那样自然,那样顺理成章。她心里那点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少乾上回的事,多少也是因着你。”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那发丝,软的,凉的。
她的语气也软下来,像那杯雪梨蜜,甜里带着一点润,“你大伯母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早就不痛快了。别再横生枝节,到时候谁都不好收场。”
这话里带着隐隐的警告。话是说给莫依然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这个当母亲的,总得把该说的话说在前头。
包厢外,忽然爆出一阵笑声。
隔着门,隔着走廊,隐隐约约传进来。那笑声里有莫大夫人标志性的烟嗓,混着几个法文单词,飘忽的,却听得真真切切。
今晚大伯母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意有所指,她不是听不出来,只是……
莫依然沉默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裙摆。那裙摆是烟灰色的真丝,手指抚过去,滑不留手。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低地说:“我有分寸,妈妈。”
裴瑞丽听见这一句,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楼下那渐渐坐满了人的观众席。
“那位上官小姐年纪虽轻,待人接物却大方得很,不见半点怯场……”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女儿听,“想来家境教养是极好的,绝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来的。”
她望向走廊尽头那壹号包厢。
昭宁正与人谈笑,贝观云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贝睿铭立在旁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侧脸上。沈洁站在稍远处,端着香槟杯,含笑看着那一幕。
“贝家几乎是全家出动……这是真疼她啊。”裴瑞丽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难怪沈洁公务再忙也要亲自到场——借着贝果的演出,分明是要告诉满京城:上官昭宁是贝家的人。”
莫依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甲面上那一圈碎钻。那碎钻嵌在指甲边缘,细细密密的一圈,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摸着那些小小的、坚硬的东西,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就在这时,她看见叶子晖走进了壹号包厢。
他微微躬着身,向沈洁问好,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沈洁含笑点头,随即侧身,将他引见给贝观云。贝观云伸出手,握了握,说了句什么。叶子晖点头,再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莫依然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那眉头蹙得很轻,几乎看不出痕迹。可她的脸却沉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那沉一直坠到眼底,把方才那点锐利的光都压灭了,只剩下一片冷冷的、静静的暗。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又摸上那甲面上的碎钻。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包厢里安静得很,只有对面那头隐隐约约传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绵绵不绝。
花团锦簇之中,上官昭宁笑靥明亮。
莫依然凝视那片光影,低声重复了一遍:“贝家的……上官昭宁………哼!”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3月25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