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脚步轻捷,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藏青套装,珍珠耳钉,妆容一丝不苟,却又不显山不露水。
她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走向顾文溪,双手已经伸了出去,稳稳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指。
“文溪。”
声音不高,却像温水漫过杯沿,熨帖地漫进人心底。
顾文溪一怔,眼底那点恍惚还没来得及收拢,人已经站了起来:“沈姐……你怎么来了……”
“沈部长。”郭主任和梁主任几乎同时颔首。
沈洁朝他们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顾文溪的脸,握着她的手也没松开:“郭主任,梁主任,辛苦你们了!”。
“顾老的情况怎么样?”她这才转向病床,眉宇间带着带着真切的忧色。
昭宁看着母亲与沈妈妈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贝睿铭。
贝睿铭正垂眼看她——方才那双盛满焦灼的眸子,此刻沉静下来,把所有情绪都敛在眼底。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头凑近她耳边:
“你外公是我母亲的恩师。我妈妈跟顾妈妈是校友,也是多年的好姐妹。”
“哦……”昭宁轻轻应了一声,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松动。
郭主任已经开始汇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沈洁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等他说完,才开口:
“设备用最好的,专家请最权威的。顾老是我的恩师,拜托各位务必尽全力——我先谢过。”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两位主任脸上,不卑不亢,却让人觉出分量。
“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所能。”梁主任郑重应下,随即转身示意护士准备转运。
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往外走,昭宁下意识想跟上去,手腕却被轻轻扣住。
“让专家们安心工作。”贝睿铭的声音压得很低,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我们在这儿等。”
昭宁顿住脚步,看着他,没说话,却也没挣开。
沈洁将顾文溪引到病房外的会客区。
秘书小唐已经端了热茶过来,两盏青瓷杯在茶几上静静冒着白气。
顾文溪接过茶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洁看见了,没吭声,只是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覆住她交叠在膝头的手背。那双手还是冰凉的。
“别太着急。”她声音温缓,像哄小妹妹,“到了这儿就把心稳稳放下。老师的身体底子我们都清楚。院里最好的专家都在,会拿出最专业的治疗方案的。”
顾文溪抬起头,紧闭的唇边绽出一点笑意。
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白净,精致,骨子里透出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沉静气度,只是眼底的倦色太重,像上好的宣纸被水洇湿了一角,到底留下了痕迹。那笑意却是真挚的,对着沈洁,像对着许多年前还在父亲书房里一同抄书的师姐。
“有你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却仍是温温柔柔的调子,“只是刚才着急,忘了招呼你。”
沈洁拍了拍她的手臂:“见外了啊!”。
顾文溪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她肩头,瞥向玻璃窗外。
走廊那头,站着两道年轻人的身影。
昭宁围着条披肩,静静立在那儿,晚装的裙摆在廊灯下泛着柔光,文雅又安静;贝睿铭站在她身侧,西装革履,光采夺目,正低着头跟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昭宁微笑,眉目间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清亮。
“晚饭还没顾上吃吧?”沈洁顺着她视线扫了一眼,随即收回,落在她微失血色的脸颊上。
不等顾文溪回答,她已经侧首看向小唐。秘书立刻会意上前。
“沈姐,真不用。”顾文溪轻轻抽出手,摆了摆,“我这会儿实在没胃口,准备了也是浪费。”
她向后靠进沙发背,姿态松弛下来,话头却转了:“说起来,今天在车站光顾着父亲的事,都没来得及和睿铭好好说几句话。这孩子……好些年了,真是没想到……在这儿见着了。”
“没想到吧?”沈洁笑起来,眼风掠过窗外那道挺拔的身影,带了些许了然的意味,“是没想到你俩在这儿碰上?还是没想到他们俩——”
她没往下说,只是看着顾文溪,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笑。
顾文溪抬手理了理鬓发,那动作轻缓,带着旧时书卷气。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都有”。
窗外,贝睿铭接起电话,正顺着走廊来回踱步。
昭宁站在原处,目光却穿过病房的玻璃窗,与母亲遥遥相望。
叩门声适时响起,轻缓而有分寸。
穿着Bey Grand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提着两只纸袋进来,声音也压得低:“贝总吩咐送来的。”
沈洁接过袋子,揭开看了一眼——粥品还用保温盅盛着,几样点心清爽精致,水果切得齐整,搁在小盒里码放得规规矩矩。
她没说什么,只将袋子轻轻搁在茶几上,朝顾文溪那边推了推:“多少用一些,不然孩子们心里挂着。”
顾文溪的视线从玻璃窗外收回来,落在沈洁推过来的餐盒上。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让眉眼都跟着柔和下来:“睿铭有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又转向窗外。
走廊的灯光斜斜铺进来,在两人身侧落下一片暖黄的光晕。顾文溪看着那光晕许久,忽然轻声开口:“看着他们……真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沈洁却听懂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倾身过去,再次握住顾文溪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攥进掌心。
“……是呀!真好。”她重复了那两个字,声音却有些哑。
顾文溪偏过头来看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温柔。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廊尽头,那通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
贝睿铭转过身,目光穿过玻璃门,准确落在病房里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昭宁低着头看自己的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脚步放得很轻地走回去。
推门进来时,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
顾文溪闻声抬头,见他视线扫过茶几上纹丝未动的餐盒,不等他开口,便温声道:“睿铭费心了。”
“应该的。”他语气平稳,目光却落在顾文溪脸上,顿了顿,“顾妈妈多少用些粥吧,还温着。”
顾文溪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只是神情变了。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站在海棠树下、下巴微微扬起骄傲的少年。
如今却是这样沉稳地站在面前,目光温和,语气妥帖,连说话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时光到底温柔。
将棱角磨成了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