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隐约传出说笑声,低低的,却是熟悉的嗓音——是父亲,还有贝睿铭。
昭宁脚步微顿,心头莫名跳得快了些,旋即提步走进里间。
外公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虽说还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
父亲和贝睿铭分坐在病床两侧,母亲挨着床边的沙发扶手,正低着头削一只苹果。苹果皮削得薄,连成长长的一串,垂在她膝头,将断未断的样子。
屋里没有预想中生分,反倒浮着一种旧相识似的松融气息,这让昭宁有些意外。
她眼风飞快掠过父亲的面庞——他微侧着身,正与贝睿铭说些什么,大约是外公前几年的出的著作之类,神情温和,语气从容,倒像是寻常的闲话家常。
她悬着的那口气,悄悄落了下来。
外公一眼瞧见她,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招了招。
昭宁忙走过去,不等他开口,先弯腰握住他温热的手掌,弯起眼睛笑吟吟地问:“外公,今儿觉着怎么样?我看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话音未落,贝睿铭已起身,另搬了张椅子过来,挨着自己方才坐的那张摆好。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过多少回了。昭宁看他一眼,他只是一笑,她便也抿着嘴坐下来。
“好多了。”顾国维声音低沉,中气倒还足,轻轻回握着外孙女的手,目光却转向女儿顾文溪,语气温和里透着无奈,“跟你妈妈说了不要紧,不要紧,偏要兴师动众……我这把老骨头,硬实着呢。”
顾文溪垂着眼没应声,只将削好的苹果细细切成小块,放入白瓷碟里。
“没有的事!”昭宁摇摇头,指尖在外公布满细纹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眼角弯起俏皮的弧度,“要不要紧,您说了不算,得医生说了才算。等过几天术后检查结果出来,确实没大碍了,咱们大家才能真正安心呀。”
顾国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许倦,又有些许被簇拥着的熨帖:“一点老毛病,倒搅得大家不得安生。“
“爸爸,您就当是来北京看昭宁和睿铭,”上官宁远俯身替岳父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正好也让我们多陪陪您。”
贝睿铭立即接话,嘴角扬起明朗的笑意:“可不是!前几天昭宁还念叨着想外公、想爸爸妈妈,想得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扑簌簌往下掉呢。”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瞥向沙发上的顾文溪,又含笑添了一句:“外公,您这一来,可算让她如愿了……”
话还没说完,昭宁就鼓起了腮帮子,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气呼呼地追问:“谁掉眼泪了啦?反正不是我哦。”说完还不忘冲他皱鼻子撇嘴,做了个极生动的鬼脸。
她向来情绪平稳,少有这般外露的时候。
贝睿铭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小女儿娇憨情态,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眯起,不禁一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好,是我记错了……是我想外公想得偷偷掉金豆子,成不成?”
话音刚落,顾文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上官宁远更是哈哈大笑起来,连顾国维也弯了弯嘴角,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昭宁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这人脸皮真厚,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父亲和母亲,伸手想偷偷的掐他一下,不料伸出的手指,反被他悄悄捉住,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
顾国维看着两个孩子斗嘴,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却仍不忘嘱咐:“你妈妈公务忙,这两天为我跑前跑后的,可别耽误了她的正事。”他说着看向贝睿铭。
贝睿铭忙笑道:“我妈念叨您多少回了,这次能见着面,她高兴得昨晚,一宿没睡着。”
顾文溪听着贝睿铭与父亲轻声细语地闲话家常,女儿在一旁时不时娇嗔地插几句话……她悄悄转头望向病床另一侧的上官宁远,见他正含笑凝视着昭宁,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怜爱。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女儿——因着他们夫妻这些年的隔阂,让他与孩子们相聚的时光少得可怜。
昭宁表面上总是若无其事忙着安慰弟弟妹妹,可背地里,不知因为想念爸爸悄悄哭过多少回。
上官宁远的心中,应当也存着深深的遗憾吧?
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他错过了昭宁与星遥最鲜嫩的年纪,连璟宸出生时也不在身边……有些时光,错过了便是永远错过了。她微微垂下眼,心底漫起一阵细密的苦涩,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累得你专程从欧洲赶回来。”顾国维望向女婿,语气里带着歉意。上官宁远立刻接话:“我本该昨天就到。让文溪一个人在高铁上守着您,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
他说完,迅速朝沙发上的妻子看了一眼。见她正望着台灯出神,眉目间隐隐有些落寞。
便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调刻意放得轻快些:“别担心,昭宁、星遥和璟宸以后都会顺顺利利的,我保证。”顾文溪回过神来,迎上他关切的眼神,眼眶微微发热,却抿唇笑了笑:“嗯,我们以后……也要好好的。”
“会的!”
这时时钟庆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他先礼数周全跟上官宁远和顾文溪各自点头示意,然后微微倾身,凑到贝睿铭耳边,嗓音压得极低:“贝总,许叔送晚餐来了。”
那声音恰恰好,只够跟前的人听清。
贝睿铭颔首起身,朝门口走去。
钟庆又往前跟了半步,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密密地说了几句什么。
贝睿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过是眉峰轻轻一收的功夫,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里间传来顾国维一声轻咳,声音温温润润的,带着长辈特有的那份体贴:“宁远,你和睿铭先去吃饭吧,这儿有文溪和宝宁呢。”
上官宁远应声站起来,走到病床边时,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缓。
他伸手将岳父背后的靠枕往上托了托,又俯下身,仔仔细细看了眼输液管里的滴速——那眼神专注得很,确认无误了,才转身朝外间走去。
顾文溪和昭宁走进会客厅时,许叔正弯着腰,将最后一道菜摆好。
白色的小几上,四荤三素铺陈开来,青瓷碗碟透着温润的光,像是浸过月色的玉。另有个榉木食盒单独搁在旁边,昭宁赶忙上前两步接了,声音清凌凌的,脆生生的:“辛苦许叔了,今天跑了好几趟。”
许叔笑呵呵地搓了搓手,:“老爷子病中饮食要清淡,我备了鸡茸粥,配了醋渍小黄瓜、火腿拌莴笋,都是爽口的。若是不合口味,您随时吩咐。”话说得妥帖,眉眼间全是笑意。
“您费心了。”顾文溪温声道谢,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
许叔又转向贝睿铭,压低声音说了两句什么——大约是交代吃食里的讲究——这才欠身退出去。
带门时,那门扇合拢得严丝合缝,竟是一丝声响也无。
昭宁望着许叔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暗暗叹了一声:许叔做事,从来不声不响,连痕迹都收拾得一干二净,真是周全到极致了。
她收回目光时,不经意扫过正在和钟庆低语的贝睿铭——他侧着脸,听得多,说得少,眉宇间沉着得很。
昭宁和母亲动手摆好碗筷,先让父亲、贝睿铭、钟庆和黄秘书落了座。她和母亲则端着一层食盒进了里间,陪外公用饭。
里间的门敞着,能听见外间偶尔传来瓷匙碰着碗沿的轻响,叮、叮的声响,脆得很。
还有父亲低沉的嗓音,正和贝睿铭说着什么“跨境架构”“对赌条款”——是了,前几日听父亲提过一嘴,说是在谈一桩不小的跨国并购案,牵扯挺大。
昭宁收回心神,专心侍候外公用餐。
白粥熬得好,米油浮在面上,亮汪汪的一层。小菜切得精细——黄瓜片薄得透光,对着灯能瞧见人影;莴笋丝根根挺括,长短一般齐;火腿茸撒得匀匀的,星星点点落在笋丝上,看着就开胃。
顾国维尝了两口,点点头,眉眼舒展开来:“这粥,不错!”
外间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贝睿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当当落在耳朵里:“……对方在知识产权归属上不肯让步,这确实是个症结。”父亲沉吟着应了句什么,接着是汤匙轻搅的细碎声响,间或夹杂着黄秘书低低插的两句话和钟庆的应声。
昭宁将粥碗稍稍转了个方向,让外公舀起来更顺手些。她侧头望了望窗外——夜色正一点点渗进来,悄没声息地,将房间里的灯光衬得愈发温暖了。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3月29日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