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才不到一刻钟,主治医生便陪着郭主任、梁主任一行人进来查房。
里间病房顿时被白大褂围拢,密不透风。
低低的交谈声、各种医学术语像潮水般漫出来,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监护仪的滴答,听不真切,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有父亲在,总归是好的。
昭宁隔着人群望了望,父亲正俯身,很认真地听梁主任说着什么,神情专注,偶尔问一句,声音压得低,问完了便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病床上的老人身上。
她插不上话,也帮不上忙,便只凑到母亲耳边,轻声说:“妈妈,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顾文溪正望着里间那一群白大褂出神,听见女儿的话,只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
那目光却还留在里头,落在丈夫微微躬起的背上。
昭宁下楼时,才发现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停车场里,辛辰早已候在车边。见她出来,也不多话,只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手还习惯性地在门框上沿虚虚挡了一下。
昭宁弯腰坐进去,安全带扣紧的清脆声响刚落,声音已经递出去:“去最近的SKP,得快些。”
“好的,上官总。”
车子滑出车位,她偏头靠着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父母来得匆忙,贴身衣服和外套都带得不够。北京这天气说翻脸就翻脸,昨天还秋高气爽,今早就冷得浸骨头。趁着外公还没醒转,她得赶去添置些保暖的衣物。
商场里已是双节前的热闹,冷气还在开着,昭宁却楼上楼下跑得微微出汗。
她在羊绒专柜前驻足,手指划过柔软的衣料,给母亲挑了两套贴身的内衣,又去男装区选了父亲的衬衫——他穿惯的那个牌子,领口袖长的尺寸她都记得。
路过家居服专柜时,又顺手给外公拿了几件软糯的开衫,老人年纪大了,穿不住太紧的。
三楼男装区。
她脚步顿了顿,拐了进去。
他的衬衫、西装大多都是定制的,有专人打理。
可走到这家店门口,鬼使神差地,人就进去了。在货架间转了两圈,挑了两套内衣——纯棉的,手感软和,他穿在里头该是舒服的。又选了几条领带,颜色都素净,搭他的西装正好。
专柜小姐笑着问需不需要包装,昭宁摇摇头,只将那些小小的、薄软的布料接过来,亲手放进纸袋最底层,上面用其他衣物盖住,平平整整,看不出端倪。
从商场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明明才中秋,北风却卷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
风一起,气温就直直往下掉,昭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辛辰提着大包小袋跟在身后,脚步加快。
回医院的路本不远,拐个弯就到。
谁知车刚驶近A区大门,就被警卫抬手拦下——标准的敬礼,手势干脆利落:后退,避让,首长的车队即将出来。
辛辰没有二话,立刻调转车头,在指定的位置稳稳停住。
几分钟后,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大门,车身锃亮,压着中线,不快不慢。沿途特勤密布,三步一岗,肃然而立。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昭宁的目光掠过窗外,又收回来,没什么表情。
直到车队远去,那些密密的警卫才开始陆续解除警戒,手势统一,训练有素。
“今天的安全级别是一级。”辛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昭宁只“嗯”了一声,淡淡的,没说别的。
她虽在国外长居了一段时间,可这些规矩,心里是清楚的。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国外那些场合,比这还严的她也见过。
车子刚在大门口停稳,昭宁拎着纸袋下车,一抬眼便瞧见黄秘书和钟庆正送汪明理、张志和出来。
她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迎上去。
黄秘书已抢先几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声音压得低低:“大小姐,汪总和张总今晚就得赶回德国,正说要跟您道个别呢。”
昭宁点点头,忙上前两步,微微欠身:“汪伯伯、张伯伯,怎么这么急?一路顺风。”
汪明理摆摆手,笑得温和:“欧洲那边催得紧,改日再来看顾老。”张志和也拍了拍她肩,叮嘱了几句保重的话。
几句话的工夫,车已开到跟前。昭宁立在台阶下,目送车子驶出院子,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渐渐融进远处路灯的光晕里。
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回过身,对跟在身后的辛辰温声道:“辛辰,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守在这儿。”
辛辰应了声“是”,又朝钟庆和黄秘书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钟庆接过昭宁手里剩下的纸袋,朝辛辰的背影叮嘱了句“路上当心”,便和黄秘书一左一右陪着昭宁往住院部走。
电梯门合上,平稳上升。
镜面壁上映出三个人疏淡的影子。
黄秘书略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大小姐,夫人刚才来电话,问酒店那边需不需要我去安排,我正想跟您说——”
“已经安排好了。”钟庆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不着痕迹的殷勤,“请上官先生和夫人放心,都妥当了。”
黄秘书没接腔,目光转向昭宁,像是在等她确认。
昭宁却微微偏过头,看向钟庆。
钟庆被她这么一看,忙又补了句:“贝总已经在楼上了。”
昭宁微微一怔,低头瞥了眼腕表——快六点了。她眉心轻轻蹙起:“外公醒了吗?”
“顾老在贝总来之前就醒了。”钟庆见她神色似有恍惚,又压低声音解释道,“贝总的父亲和沈部长一起来的,刚走不久。”
昭宁没再说话。
她想起方才在楼下看见的那列车队,黑沉沉的几辆,静静地泊在住院部偏门的阴影里。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缓缓打开,走廊里白惨惨的灯光漫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走出去。
窗外绵绵的秋雨随即落下,凄风苦雨被搁在密闭性极好的窗外,仿佛是另一个的景象。
穿过走廊时,两侧的花篮比下午又多出一列。各色鲜花密密地挨着,百合、康乃馨、白菊,暗香在空气里无声浮动,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一种既隆重又寂寥的氛围。
推开病房门,外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沙发边堆着好些礼盒,人参、虫草、燕窝,各样滋补品,包装精致,却零乱地摞在一处,彰显着刚才来了不少探望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