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冷不防撞见几步开外的沈洁和贝睿铭,指尖慌忙去抹眼角的泪,硬挤出个笑:"沈姐!睿铭!你们怎么......"
上官宁远听出她声音里的尴尬和不自在,看了她一眼,礼貌的跟沈洁道:“不好意思,沈姐!“
沈洁却像没瞧见两人之间的暗涌,笑着去捉顾文溪的手:"来看看老爷子。"触到那冰凉的指尖,又轻轻捏了捏,问:"顾老,睡啦?"
"刚合眼。"顾文溪突然反握住她,"沈姐...能陪陪我么?"
"这还用问?"沈洁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上官宁远朝贝睿铭抬了抬下巴:"睿铭,麻烦先送沈姐和文溪回酒店?"
"好嘞!"贝睿铭答得干脆。
沈洁瞧着顾文溪红肿的双眼,忽然冲上官宁远道:"宁远你忙!正好我们姐俩要说说话,叙叙旧,今儿谁都不许来搅和。"边说边拉着人往电梯间走,路过儿子时悄悄使了个眼色。
“谢谢,沈姐!”上官宁远慢半步跟在后面,压着声对贝睿铭交代:"她这会儿情绪不稳,千万别让她独处......"
贝睿铭看他眉头都快打成死结,满脸的担心,了然地点头:"放心,我妈哄人最在行。"说着把手里老式竹编食盒塞过去,"给外公带的杏仁酪。"
"黄秘书忙完,立刻去酒店接应,沈姐有公务不好耽搁的。黄秘书到了会照看她的。"上官宁远接过食盒,掌心在他肩头按了按,不放心的又道,"我这边完事就过去。"
"放心,保管把顾妈妈照顾得妥妥的。"贝睿铭挥挥手,小跑着追上前头两个身影。
走廊顶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晃就拐进了电梯间。
酒店套房里
沈洁拽着顾文溪陷进套间沙发里,真丝靠垫被压出两道褶皱。
茶香刚漫开,贝睿铭便识趣地捻着烟盒闪进隔壁书房,留了道缝——正好够飘进来顾文溪压抑的抽泣声,好一会才止住。
"沈姐..."顾文溪指尖绞着抽纱桌布,泪珠子砸在苏绣海棠上,"都说为母则刚,到我家倒成了为女则刚。"她突然干笑起来,眼尾却折出细纹,"昭宁那孩子...我欠她半条命。"
昭宁是不错,”沈洁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我看着都稀罕。”
茶汤在骨瓷杯里轻轻晃着,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顾文溪垂着眼,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絮絮地说着往事。
“……那时候跟宁远,谁也不肯先开口。猜来猜去,心都猜冷了。从香港匆匆忙忙逃回苏州,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阵子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连父母都不敢见——活像只见了光就要死的蛾子。”
沈洁静静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顾文溪手腕上——触到的皮肤冰凉凉的,像深秋里落了霜的叶子。
“怀璟宸时情绪就起起伏伏的,生了之后更糟。”顾文溪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看谁都烦,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最严重那天晚上……”她眼神空了一瞬,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夜里,“我数着地板缝,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手都搭在窗框上了,忽然听见璟宸在哭,哭得声很大很大——”
她喉头轻轻滚动,像咽着什么,“那哭声跟刀子似的,直往心口扎。还没回神,昭宁就光着脚冲进来了。那么瘦小的身子,肋骨硌得人生疼,却死死抱着我的腰不肯放。”
顾文溪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泛红却强忍着,“她浑身都在抖,眼泪把我睡衣浸湿了一大片,嘴里反复问:‘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要把我们都丢下吗?’”
这些话她从未对人说过。此刻肩头微微起伏,手指紧紧按着眼角,终于低低地哽咽起来。
沈洁眼圈也红了,浑身冰凉地看着她,别过脸去擦了下眼角,默默递了两张纸巾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贝睿铭眯着眼,客厅断续的话音像一根细线勒在胸口,越收越紧,紧得发疼。
他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烟雾蛇行般从门缝游出去,散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也说不清,十一岁的孩子哪来那么大力气,”顾文溪用帕子捂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眼泪却已经止不住了,“硬是把我拽回床边,跪在那儿说:‘妈妈,你是不是太累了?我能照顾弟弟妹妹……我能挣钱,我不怕累,我都可以的,我来。’”
沈洁再也忍不住,泪水盈眶,将一张新纸巾塞进顾文溪手里,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这孩子……”
顾文溪抬起头,眼里的光浮浮沉沉,痛苦与骄傲缠作一团,像揉碎了的月亮掉进水里,捞不起来也散不开。
“从此以后,这丫头就像丢了魂似的。”她拇指缓缓抹过玻璃杯沿,拭去那圈冰凉的水渍:“白天让阿姨寸步不离守着我,夜里我起身喝口水,她立刻就跟过来。半夜我稍微翻个身,她便惊醒,手指紧紧攥住我手腕……睡沉了也不肯松,梦里还喃喃的,‘妈妈不要走’。”
话音未落,泪已簌簌往下掉,一颗接一颗,断线珍珠似的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那一个月,她睡不好,也吃不下,还要强撑着照看星遥和璟宸。”
顾文溪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得喘不过气,“瘦得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后来……后来数学课上,老师喊她答题,她站起来晃了晃,就那么直挺挺晕倒在地。”
她说到这里,喉头微微滚动,像咽着一块化不开的东西。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几乎要戳破了。
沈洁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地,像哄个闹了脾气的孩子,又像在抚平一件起了褶子的旧衣裳。
顾文溪的肩头终于塌了下来,伏进沈洁怀里。
起初只是无声地颤,颤得整个人都在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后来便再也忍不住了,闷在衣料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像是把攒了许多年的委屈一口气吐了出来。
良久,她才抽噎着断续说道,声音又哑又碎:“沈姐,你不知道……她这些年资助的那些孩子,多半是没了爹或没了娘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可声音还是抖得厉害,像风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她嘴上从来不说,可那时候……那时候她心里该有多怕啊——怕一回头就再也看不见父母站在身后,怕一闭眼这个家就只剩下她姐弟三个人,怕这世上从此风大雨大,再没人替他们撑着……”
眼泪终于淌下来,洇湿了沈洁肩头那片衣料,温热的,一点一点渗进去,像那年苏州梅雨季里怎么也晾不干的衣裳:“我因为自己的不成熟,给孩子带来了伤害……”
沈洁没有动,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而缓,像深夜里燃着的一盏小灯:“人都有不得已,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昭宁是明白的。”
“是我不好。”顾文溪闭上眼,眼睫湿成一簇一簇的,像淋了雨的蝶翼,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叹息,喃喃自语,“沈姐,我给这三个孩子心里落了阴影,我不是个好妈妈。”
她说着,手臂不觉收紧了,像是怕沈洁也会走似的。肩头还在微微地颤,呼吸一下一下地,碎得不成了样子,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下,还淌着不肯冻住的水。
贝睿铭站在套间书房的落地窗前,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看着楼下苏州园林式的酒店庭院,假山流水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松了松领带,只觉的从未有过的心烦意乱。
他想立刻见到昭宁,想看看她,抱抱她,亲亲她,确定她现在一切都是好好的。
贝睿铭从书房出来时,察觉自己的心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今日车上昭宁安静侧影——她靠窗坐着,日光透过玻璃,零零落落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神采奕奕却格外明亮。
沈洁知道顾文溪心里不好受,伸手拢了拢她的肩,语气放软了些,像是要冲淡这阵伤感,玩笑道:“往后你们可得好好补偿我儿媳妇。”
顾文溪抹了泪,“只要能补的回来。”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有时候真想日子能重来一遍,把那一段……抹干净。”说完吸了吸鼻子,话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是个多坚强的母亲,好在昭宁是个坚强的女儿。”
“可不是么,昭宁、星遥都懂事,你是个有福气的。”沈洁温声接话,“你好好的,往后疼他们的日子还长呢。”
“嗯。”顾文溪点点头,一抬眼才见贝睿铭已站在一旁,恍然想起他一直在。神情有些尴尬,忙别过脸匆匆拭了拭眼角,“睿铭,公司不是还有事?你先去忙吧。”
“顾妈妈,您还好吗?”贝睿铭站着没动。
“没事,”顾文溪抿出一丝笑,神色虽然还绷着,却像是个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沈洁静静看了儿子一眼,“去吧。”
贝睿铭推门出去,黄秘书已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点头:“贝总,这儿交给我好了”。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4月1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