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如砚中未磨开的墨。
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熄了,只剩廊下一盏旧式壁灯还昏昏地亮着,在青石砖上投下一圈朦胧光晕,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影子落在墙上,忽大忽小。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低鸣,很快又被风吹散。整座宅子静了下来,白日的琐碎与人声仿佛沉入深水,只余下一种空旷的、久违的安宁。
昭宁进了屋,先去浴室冲了澡。热水浇在身上时,她才觉出骨缝里泛着酸,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似的,每一寸关节都不大对劲。
浴室的水汽终于散尽,镜面上蒙着的白雾凝成细密水珠,一道道蜿蜒滑落,像泪,又不像。昭宁扶着洗手台边缘站了会儿,只觉额角阵阵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重得像是灌满了湿沙,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却反常地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
好久没生病了。这是要生病了吗?
床头手机在暗里嗡震了几回,屏幕明明灭灭,在黑暗里投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她无心去看,只胡乱用毛巾揉了几下头发,力道重了些,扯得头皮发疼。半湿的发尾贴在颈后,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她也不管,便裹着那点潮气蜷进被褥深处。
几乎是沾枕的刹那,意识便沉进了混沌的泥淖。像是被人一把拽进了深水里,四面八方都是黑的、沉的、冷的,她想浮上来,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夜里却睡得极不安稳。
起初是冷。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凉,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寒意,像有人把冰碴子顺着血管往里灌。她蜷紧身子,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住自己,仍止不住打颤,齿关轻轻磕着,在寂静里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慌的微响。
到了后半夜,却又无端燥热起来。被褥里仿佛藏了一盆暗火,燎得人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撒了层粗砂,每一次吞咽都刮得生疼。她下意识去扯领口,指尖触到自己的锁骨,烫得指尖一缩。
贝睿铭凌晨惊醒时,只觉得怀里拥着一团火球,烫得惊人。
他睡眠一向浅,早年养成的习惯,稍有异动便会醒。此刻掌心贴着昭宁的腰侧,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那热度几乎灼人。他骤然睁眼,睡意全消,另一只手已撑起身来,“啪”一声按亮了壁灯。
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他看清昭宁的样子,心便往下一沉。
她整张脸烧得绯红,从颧骨到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脖颈都透出一层薄汗浸湿的绯色,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巾。
她呼吸又急又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鼻翼翕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竭力攫取更多的空气。身子紧紧蜷着,双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贝睿铭静默看了片刻,没有急着去掀被子,也没有贸然去抱她。他只是轻轻握住她搭在枕边的手——那手心滚热绵软,指尖却微微打着颤,像是握着一块被火烤软了又要散掉的蜡。
“昭宁?”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只模糊地蹙了蹙眉,眉心拧出浅浅的褶皱,唇间溢出一点含混的呜咽,像是陷在挣不脱的梦魇里,想应他却应不出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随即又软下去,没了力气。
贝睿铭不再迟疑。他松开她的手,动作轻而快地掀开被子一角,探手去摸她的脚踝——那里也烫,但不及额上。
他摸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沉凝的神色。他直接拨通了值班医生的电话,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又稳又急,像是做过千百遍那样熟练,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她。
“张医生,是我。昭宁烧起来了,摸着不低,人也不太清醒……对,夜里开始的,之前没什么征兆。麻烦您来一趟,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撂在床头,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去找拖鞋。他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折好,回来轻轻敷在她额上。指尖拂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一根一根地拨开,指腹不经意触到她的眉心——烫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昭宁在昏沉中似乎感知到了那点凉意,眉心微微松了松,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口气。
贝睿铭在床沿坐下,没有开大灯,只就着壁灯那点昏黄的光看着她。
他的手没有从她额上移开,掌心覆着毛巾,拇指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力道极轻极缓,一圈一圈地揉。
窗外的夜鸟又叫了一声,很快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着她烧得绯红的脸,目光沉沉的,像是藏了许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只手一直没有停,一下,一下,慢慢地揉着。
直到门外响起车子的引擎声。
昭宁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了厚厚的棉絮底下,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像水底的泡泡,慢悠悠、晃晃荡荡地浮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掀开一条缝。入目的光线模糊成一片,好一会儿,才慢慢聚出一个人的轮廓。
嗓子眼像是粘住了,干得发疼。她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渴……”
那声音虽轻,贝睿铭却像是一直悬着心在等。他神色微微一紧,立刻俯下身来,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是怕惊着她:“难受得厉害?想喝水是不是?”
昭宁辨出他的话,极慢、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眉头却因为这细微的动作蹙了起来,声音更弱了些,带着委屈的尾音:“头好痛……”
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漫出来,搭在床沿的手指不由得收紧。另一只手早已探向床头柜,将备在那里的温水杯端过来,又熟练地将吸管插好,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哄着:“乖,慢慢喝,别急。”
昭宁迷迷糊糊地想抬手去扶杯子,手指刚一动,手背上的输液针便牵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别动。”他眼疾手快,轻轻按住她那只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力度恰到好处地克制着,“正打着点滴呢,别碰着了。”
她便也不再挣扎,就着他递来的吸管,小口小口地抿。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像久旱的土地遇了甘霖,那股子火烧火燎的难受才总算褪下去一些。
等吊瓶里的盐水见了底,贝睿铭按了铃。
护士推门进来,量过体温,又利落地拔了针,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笑了笑:“温度总算降下来些了。过会儿可以吃点流食,白粥是最好的。”
贝睿铭起身将护士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句“多谢”,才转身回来。
昭宁抬手摸了摸自己仍在发烫的额角,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像是裹了一层湿棉花。她哑着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
他在床沿坐下,没急着答话,先轻轻拉下她放在额角的手,然后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的。
片刻后,他才直起身来,语气缓了缓,像是斟酌着用词:“总算退了点儿。”一边说,一边将她的手仔细掖回被子里,“张医生说是着凉。这几天你太累,猛然放松下来,身子扛不住,半夜就烧起来了。”
昭宁没接话。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抓过他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他掌心的温度刚刚好,凉丝丝的,熨帖着那片灼热,舒服得很。她像 只寻着了好地方的猫,轻轻蹭了蹭,才从喉咙里低低地喟叹出一声满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病后的慵懒和沙哑:“现在几点了?”
贝睿铭任她贴着,另一只手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她泛红的脸侧,眼底的神色软得不像话:“十一点多了。”他低头看她,温声问,“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昭宁点了点头,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肩背刚离开枕头一点儿,就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她抬眼看他,有点不解。
“想去洗手间……”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他闻言,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却没多说什么,只是俯身,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揽住膝弯,连人带被拢进怀里,稳稳地抱了起来。
等她梳洗妥当,慢慢从浴室走出来时,赵阿姨已经把清粥和几样素淡小菜摆在了卧室外的小厅圆桌上。
昭宁在桌边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拽了拽贝睿铭的衣角。那动作轻极了,像只小奶猫伸出爪子搭在人身上,带着点依赖,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嗯,不想一个人吃……”
贝睿铭低头看她,眼里漾开淡淡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纵容:“我陪你。”转头又对赵阿姨温声说了一句,“把我的午餐也端到这里来吧。”
昭宁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筷子在几碟小菜间犹豫地移了移,最终只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地送进嘴里。
她吃东西的模样素来是有些香甜的,让人看着便觉得有胃口,可这会儿却像只病蔫了的猫儿,恹恹的,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想来是烧了这一场,脾胃也跟着弱了。
贝睿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小勺,舀了半勺蒸蛋,递到她唇边,轻声哄着:“再吃一点?”
昭宁看了他一眼,乖乖张嘴咽了下去。只是目光掠过桌上那碟糖醋排骨时,便轻轻别开了脸,像是闻不得那个油腥气。
他见她实在没胃口,便也不忍心再劝。自己胡乱吃了半碗饭,也就搁了筷子
贝睿铭将水杯递过去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停:“还有些低烧。”他垂眼看了看护士刚送来的药片,又看向她,“吃完药再躺一会儿。”
昭宁应了一声,目光却往书房的方向飘。她心里还惦着周一开会的文件,刚要起身,手腕便被轻轻按住了。
“生病还工作,”贝睿铭不紧不慢地说,“可没有奖金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