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许叔上楼来,轻轻叩了叩书房的门框:“张医生就要到了。”
两人这才发觉窗外已经黑透了。
昭宁下意识地要起身,贝睿铭已先她一步站起来,将她抱起:“先去换衣服。” 掌心带着干燥的温度,隔着家居服的薄棉布传过来。
张医生进门时,手里依旧提着那只旧皮药箱,箱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跟了许多年的物件。
他先看了看昭宁的脸色,没急着说话,只把箱子搁在茶几上,打开来取出一支新的压舌板。
“来,张嘴。”声音平平的,是那种几十年门诊练出来的家常语气。
昭宁乖乖张口,压舌板轻轻压下,张医生歪着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指尖随即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掠过耳后,停在颈侧——指腹微凉,带着洗手液淡淡的酒精味。那手指轻轻按了按,又换了另一边,动作不紧不慢。
“还行。”他收回手,摘了手套,转过身来对着贝睿铭,“夜里可能还会有些低烧,药按时吃就行,没什么大碍。”
贝睿铭站在沙发扶手边,一只手搭在上面,闻言点了点头,没应声。
张医生又转向昭宁,这回语气软下来,带点长辈的关切:“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精神紧张加上熬夜,这才让风寒钻了空子。”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整理听诊器,把耳塞绕好了放进药箱侧袋,又取出血压计摆正了位置,声音从忙碌里传出来,“等烧退了,我再好好给你号个脉,配几服中药调理调理。”
“一定要喝中药吗?”昭宁几乎是下意识地蹙了眉。
张医生正把压舌板的包装纸团成一团,闻言抬起头来,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怕苦?”
那笑容里没有揶揄,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昭宁老实地点了点头。
不是普通的怕苦——中学那次在学校晕倒,外婆急得不行,自己不敢号脉,也不知从哪儿请了位老中医,开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药汤。
每天早晚各一碗,黑漆漆的,比黄连还苦。外婆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喝,一勺一勺地哄,她捏着鼻子往下灌,喝完赶紧塞一颗冰糖。那味道至今想起来舌尖都发麻。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笑。
贝睿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斜后方,那笑声很轻,像是不自觉逸出来的,带着点纵容的意味。
张医生提起药箱往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到了玄关又回头,对贝睿铭嘱咐:“待会儿护士送药过来,你盯着她吃完。”顿了顿,“我得赶紧去你段伯伯那儿一趟。”
“段伯伯怎么了?”贝睿铭跟着送到玄关,顺手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张医生来的时候急,连外套都没顾上穿。
“前些天不知跟谁动了怒,急火攻心。”张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加上换季,又染了风寒,正烧着呢。”他接过外套披上,摆摆手,“走了,不用送。”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廊里的脚步声渐远,伴着药箱轻轻磕碰腿侧的声响。
贝睿铭在玄关站了片刻,手还搭在门把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客厅。
茶几上的药盒摊开着,昭宁正盯着里面的铝箔板出神。一粒粒胶囊嵌在塑料泡里,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大约是坐累了,半靠着沙发扶手,头发从肩上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的颈子。灯流淌在那道弧线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皮肤薄得几乎透光,能看见底下浅浅的青。
贝睿铭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暖干燥,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先吃饭,再吃药。”他说。
“我明天就去公司见一下金总,回来就好好休息。”
昭宁任他牵着往餐厅走,声音轻得像叹气,带着点低烧余留的沙哑,“总得听听3SK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贝睿铭没立刻接话,拉开餐椅的时候,椅子脚擦过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椅子稳住了,才说:“明早看你恢复的情况,再定。”
那个“再”字咬得轻,却透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赵阿姨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砂锅盖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热气从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她走得慢,两只手捧着锅耳,手指头烫得微微发红。
“老太太今儿特地送来的桂鱼,鲜着呢!”她把砂锅稳稳放在餐桌中央,揭开盖子,一团白雾腾起来,带着米香和鱼鲜,“快趁热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昭宁往砂锅里看了一眼——青瓷碗里粥汤莹白如玉,鱼片薄得透光,浮在粥面像初春的柳絮。旁边配着一碟胭脂萝卜,切成薄薄的扇形状,码得整整齐齐;一碟香油笋尖,嫩黄的颜色衬在白瓷碟里,清爽得让人眼明。
桂鱼。
奶奶本打算亲自做给昭宁吃的。
今早奶奶来电话,说晚上让带昭宁回老宅吃饭。听说昭宁病了,声音立刻变了,心疼得不行:“小姑娘又是加班,又是跑医院的,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身子养好再说。”又说,“这几天肯定没胃口,想吃什么让赵阿姨做,别将就。”
末了补了一句:“我让人把鱼送去。”
那头挂了电话,这鱼午饭后就送到了——用冰袋镇着的泡沫箱,打开来鱼还活蹦乱跳的。
昭宁舀起一勺粥,鱼片随着粥汤滑入口中。
鲜得让人心头一颤。
不是那种浓烈的鲜,是淡淡的、绵长的,像是把整个清晨的湖面都熬进了粥里。米粒已经熬得化了形,不见颗粒,只余满锅的绵软,含着桂鱼本身的清甜。
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苍白的脸被热气一熏,颧骨处渐渐透出些微血色来,像是初春枝头刚冒尖的花苞,将开未开的。
贝睿铭看她吃得专注,自己碗里的粥不知不觉见了底。
他伸手去盛第二碗,砂锅里的粥还温着,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香又散开来。先给昭宁添了半碗,特意多舀了几片鱼,才给自己盛满。
厨房门虚掩着,赵阿姨透过缝隙往外瞧。
瞧见两人都吃得香,她回头对正在剥蒜的许叔压低声音:“瞧瞧,还是老太太掐得准。”手里的抹布擦了擦灶台,声音里带着笑意,“说是今早天没亮就让人去码头守着了,非要活蹦乱跳的才要。”
“可不是!”许叔将蒜瓣放进石臼,轻轻捣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老太太疼孙媳妇,那是搁在心尖上的。”
蒜香飘出来,混着粥的鲜气,厨房里暖融融的。
许叔朝外间努努嘴:“两人能吃得香,比什么药都强。”
赵阿姨没接话,只是又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昭宁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贝睿铭忽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
原来沾了粒米。
昭宁怔了怔,垂下眼睫。睫毛在热气里轻轻颤动,像蝴蝶扇了扇翅膀。耳根慢慢泛出粉色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是被人不小心打翻了胭脂。
贝睿铭收回手,低头喝粥,嘴角却微微弯起来。
那笑意很浅,藏在碗沿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舒婷一大早便到了办公室,将今日上官总会见韩国3SK金总的材料从头至尾又捋了一遍。纸页翻动的声音轻而脆,她看得仔细,连附录里那几页韩文翻译件的页码标注都核过两遍。
低头看手机,八点五十五分,上官总的办公室门仍闭着,里头静悄悄的,一丝声响也无。
对面辛辰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又急又密,像落了场骤雨,噼噼啪啪地砸在人心上。
舒婷想问上官总怎么还没到,话到嘴边停了停——上官总这个人,素来不喜人过问行踪,问了反倒显得你多事。她到底没出声,只抱起那叠整理得齐整的会议资料,起身往电梯厅去。
推开十五楼会议室的玻璃门,她步子微微一顿。
钟庆正俯着身,将一沓文件在上官总常坐的主位前仔细摆好。
纸边与桌沿对得一丝不差,连那支定制笔的笔尖朝向,都调成了四十五度角,恰好方便右手取用,不偏不倚。他又退后一步,偏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最上面那份文件的边角又对齐了些。
舒婷心里轻轻叹了句“钟助理做事真是细”,张口刚想问“贝总要来么”,话没出口便咽了回去——钟庆做事向来只认指令,不该问的,问了也白问,反倒惹得大家都不自在。
走廊那头已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里带着几分急切,鞋底踩在地毯上是闷闷的声响,夹着几句压低了声音的韩语交谈。
韩立引着四位客人走进来。
打头的是3SK的金总,一身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鬓角处一丝不乱。
进门时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在会议室内飞快地扫了一圈,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估量这间会议室的规格、长桌的长度、座次的分量,那双精明的眼里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人惯有的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