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睿铭醒来时,阳光透过纱帘,在昭宁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他侧过身,撑起一只手臂,静静看了她片刻。她睡得很沉,呼吸轻而匀,睫毛偶尔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伸手轻贴她额头,触感温凉,温度终于降了下来,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指尖在她额间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他轻手轻脚起身,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掖好她肩侧的被角。
外间会客厅里,午后四点的光斜斜洒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刚揉了揉惺忪睡眼,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不是他的手机,是昭宁的,午饭后随手塞进了他裤袋里。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韩立”。看都没看就接了,压低声音:“上官总?”
“电话总算通了!”那头韩立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沙沙声,“韩国3SK金总到北京了,约明早见面,有些细节想面谈。”
贝睿铭这才反应过来拿的是昭宁的手机,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具体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贝总?”韩立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明早九点,GB十五楼会议室。金总那边带了技术团队过来,说是想确认一下交付时间节点。”
“相关资料发我邮箱。”贝睿铭转身走向窗边,余光扫过卧室门口,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再见,贝总!”韩立说,尾音里还带着一丝困惑。
“再见。”
贝睿铭挂了电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把通话记录里这条删了,又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
千里之外的酒店,正在出差的韩立还对着手机嘀咕:“没拨错啊……”他翻出通话记录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拨的是昭宁的号码,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贝总和上官总这是不分彼此……”,便把手机撂到一旁,继续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
昭宁醒来时,额间一片清朗,昨夜那股紧缠的闷痛已散得干净,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轻飘飘的空乏。
她没急着睁眼,先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脚趾头勾了勾被角,才慢慢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吊灯映着黄昏的光,晕出一圈柔和的暖色。她在枕边摸索手机,指尖只触到细软的棉布——才想起午间被他收走了,当时他还一本正经地说“发烧还看手机,眼睛不要了”,语气像训小孩。
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鸟鸣声,又躺了片刻,才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床尾,一左一右,间距分毫不差。她弯了弯嘴角,去浴室梳洗完毕,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
出了卧室。
窗外日影西斜,客厅静悄悄的,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还搁在原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某种清冽的、属于他的须后水的气息。
旁边的茶室有说话声,低低的、断断续续传来,像是他在跟谁通话,语速不快,偶尔停顿,似乎是在听对方说什么。
循着隐约人声走到茶室门口,她没急着进去,先倚在门框上看了两眼。
一眼便瞧见贝睿铭正背对着她立在窗前打电话。
西裤勾勒出修长线条,一只手随意插在兜里,肩背微微弓着,是那种放松时才会有的姿态。夕阳从窗外斜斜打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连耳廓都成了半透明的暖色——说不来的好看。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在她赤着的脚踝上停了停,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朝茶桌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温暖,又带着点儿“回头再说你”的意思。
昭宁乖乖走到茶桌前坐下来,把脚缩进地毯里。
她左看看、右看看,有些无聊地环顾四周。
茶室不大,布置得却极讲究,一桌一椅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桌子上一壶闷得酽酽的黑茶,茶汤浓得像琥珀,边上茶桶、茶具密密地摆着,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她盯着那套茶具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手痒痒的。
斟了半盏黑茶浅尝——入口醇厚,带着微微的陈香,是上好的安化黑茶,闷的时间刚刚好,不涩不苦,回甘绵长。她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却飘向对面满当当的茶柜。
那茶柜是定制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层隔板上都摆满了茶叶罐。紫砂的、青瓷的、白釉的、锡制的,有方有圆,错落有致。她看了片刻,忍不住起身走过去。
打开橱柜的玻璃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她像发现宝藏的孩子,手指沿着隔板慢慢滑过去,挨个拿起茶叶罐来看。
几乎每个茶叶罐上都贴着描述精准的标签——那标签和上面的字就像他偶尔露出的表情,严肃中带着温柔、认真里带着幽默,周正却又漂亮。
铁画银钩的小楷,标注着茶名、产地、年份、采摘季节,有的还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大约是标记着特别喜欢的。
“凤凰单丛·蜜兰香·2022年春”,“老班章·古树纯料·2022”,“白毫银针·头采·2023”……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把茶叶罐挨个拿下来打开看,有的凑到鼻尖闻一闻,有的倒出几粒在掌心端详。
一会儿工夫,面前的茶桌上就摆了一溜儿,茶叶罐五颜六色的、高矮胖瘦都不同,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士兵。
她伸手在每个罐子上敲了下——青瓷的发出清脆的叮声,紫砂的则是闷闷的笃声,锡罐的声音最亮,像小小的铃铛。
她歪着头想了想,最后选了一个小巧的青瓷茶罐,翻过来看了下底款——“景德镇·于乐制”,罐身温润如玉,釉色是极淡的天青。
打开盖子,里面是今年的新茶“蒙顶甘露”,芽头细嫩,白毫隐约,凑近了能闻到清甜的花香。
又取了朱红罐的“红禅”,罐子沉甸甸的,打开来是条索紧结的滇红,金毫显露,带着蜜糖般的甜香。
昭宁心满意足地在茶桌前落座,把两个茶罐并排摆在面前,像摆弄心爱的玩具。
她提起滚水壶,手腕微倾,沸水注入白瓷盖碗,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待盏壁温热,她倾出水,用茶匙取了适量蒙顶甘露投入盖碗。
轻轻摇了摇,揭盖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完成一件要紧的事。
水壶再次烧开,她揭了盖子晾了晾,等水温稍稍降了些,才沿着碗壁缓缓注水。细密的水流冲刷着茶叶,嫩芽在水中翻滚、舒展,像春天的叶子在雨里醒来。她盖上碗盖,等了片刻,将茶汤滤入公道杯。
碧绿的茶汤清澈透亮,水汽氤氲中,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是那种嫩栗香里带着清幽花香的、属于早春的气息。她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端起来在鼻尖绕了绕,刚要送到唇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不轻不重,不紧不慢,由远及近。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她端茶杯的手腕。
“病刚好就喝茶?”贝睿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里带着一丝不赞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是空腹。”
昭宁偏过头,抬眼看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正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看她,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眉心有浅浅的纹路——是那种想板着脸却又板不太住的表情。
“黑茶我已经喝过半盏了。”昭宁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有恃无恐,下巴朝旁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黑茶扬了扬。
贝睿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端起那杯黑茶看了看,又放到鼻尖闻了闻,表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几点了?”昭宁趁机把那小杯甘露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眼睛里漾开一点满足的笑意,像偷着了鱼的猫,“这茶真香。”
“四点四十。”贝睿铭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黑茶推到一边,又把红禅的罐子拿过来看了看,罐底的余量让他眉梢微挑,“这个太烈,你现在不能喝。”
昭宁抿着唇,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茶罐上,又移回来,带着点儿商量的语气:“那你帮我收着,我改天再喝。”
贝睿铭没接话。他站起身,把那朱红罐子放回了茶柜最高那一层——那个位置昭宁踮起脚也够不到。
昭宁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抽了抽:“……你这是防贼呢?”
“防你。”贝睿铭坐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底有隐约的笑意,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笃定,“你这人,越不让碰的东西越要碰。”
昭宁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便又把嘴闭上了。
她低头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甘露,这次没急着喝,而是捧在手心里,慢慢转着杯沿,感受掌心传来的温热。茶香袅袅飘来,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贝睿铭看着她这副模样,到底没忍住,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杯盏放在桌上,又将人拉近了些。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停留了片刻,才退开些许。
“不烧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着她似的,眉眼间那点不赞同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昭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笑起来:“好多了。”她挣开他的手,另取了一只干净杯盏,重新斟了一盏清碧的甘露递过去,“尝尝这个。”
贝睿铭接过来,先看了看汤色,又送到鼻尖闻了闻,这才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停留了片刻,他眉梢微动,又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好茶。”
“专门学过?”他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似乎并不真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