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谁在檐下撒了一把绿豆,又像晨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她睁开眼时,头痛已经散去了,只余下一种懒洋洋的倦意,像泡过了温水澡,浑身筋骨都松快下来。
枕头还留着凹陷的痕迹,她偏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那里还带着余温,是他睡过的位置。
她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发现手机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边角被什么压得很平整。
她抽出来,展开。
龙飞凤舞的字迹,墨色还没干透,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起床后,乖乖吃饭!乖乖喝药!等我回来一起吃午饭。睿铭。”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用力。
昭宁捏着纸角,反复看了两遍,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像晨光里慢慢舒展的叶。她把便签对折,又展开,再对折,最后压在了枕头底下。
梳洗时热水氤氲了镜面,她伸手抹开一片,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里还漾着那抹没散的笑意。牙刷含在嘴里,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又笑了一下。
早饭是赵阿姨准备好的白粥和两碟小菜,旁边还搁着一杯晾到正好的水和药片。她一一吃了,碗筷洗净归位,做完这些才走进书房。
书房是整栋房子里她最喜欢的地方。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橡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贝睿铭的书桌宽大得能躺下一个人,桌面却收拾得极有条理——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右手边,笔筒里几支钢笔整齐插着,一叠便签本压在镇纸下,旁边是一盏黄铜台灯。
她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父亲昨日发来的Tian Power收购文件在屏幕上铺开,数据密密麻麻,像棋盘上星罗分布的黑白子。
她逐行研读,遇到关键处便用红笔标注,偶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几笔。阳光慢慢从桌角移到桌中央,她浑然不觉。
写到第三张便签时,她忽然停了笔。
已经两天没给母亲打电话了。
外公前日刚到家里,不知道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老人上了年纪,手术后走几步路就喘,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想到这里,她搁下笔,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昭宁?”顾文溪的声音温温润润地传来,像隔着薄雾的溪水声,“今天不忙?”
“刚忙完一阵。”昭宁把手机夹在耳边,整个人往后靠进皮椅里,膝盖蜷起来,脚尖点着桌沿轻轻晃,“妈妈,外公这两天怎么样?”
“精神见好了,昨儿晚饭吃了大半碗米饭呢。”顾文溪在那边轻声笑,“就是仍不爱走动,多半时间窝在藤椅上听戏,小铭给他买的新唱机,他捣鼓了半天,挺高兴的。”
昭宁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你呀,”顾文溪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心疼,“别总惦记着往回跑。外公今早还念叨,说昭宁忙,让她安心做事,别来回折腾。”
“他真这么说的?”昭宁的声音软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我还能骗你不成?”顾文溪笑了一声,“你外公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嘴上说不想你,心里比谁都想。昨儿还翻出你小时候的照片看了半天呢。”
昭宁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案头那本旧书——《国富论》的硬壳封面,书脊已经泛白,翻得起了毛边。这是贝睿铭大学时常用的那本,她搬进来后偶尔看他翻翻,里面还有他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
她随手翻开,书页间忽然滑出两张对折的硬卡,“啪”地落在桌面上。
耶鲁的盾形校徽在晨光里一闪。
她把手机换到左肩夹着,右手拈起那两张邀请函,翻开——尊敬的Griffin ——
她顿了一下。
第一封的日期是两年前,第二封是今年二月。抬头一模一样,内容也差不多,是某个讲座的邀请函。主讲人那一栏写着:澜石创始人,以及一位来自中国的商界巨子Griffin ——贝睿铭的英文名。
第一封他应该没去,而她去了。
她眨了眨眼。
她错过的那个讲座——是他首次应邀参加的。
“昭宁?怎么不说话了?”顾文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哦,没、没什么。”她把邀请函合上,放在桌角,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妈妈,您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你和睿铭呢。”顾文溪顿了顿,“今年中秋连着国庆,这么长的假,你们可有出门散心的打算?”
“还没顾上琢磨呢。”她慢慢地应着,指腹摩挲着邀请函的硬卡纸边缘,磨砂的质感在指尖细细碎碎地碾过。
两封邀请函保存得这样好,折痕都没有一道。
“你和睿铭都忙,”顾文溪说,“难得有假期,出去走走也好。”
“嗯。”昭宁把邀请函放回桌面,想了想,问,“妈妈,您呢?假期怎么安排?”
“你外公说了,要在家里静养,直把我和璟宸往外撵。”顾文溪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他说才见过你,不准你来回颠簸地跑,让你们小年轻有时间出去玩玩。他和你外婆老两口单独清清静静地过几天。”
昭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外公这是嫌弃我们了?”
“可不是?”顾文溪也笑了,“说你吵,说璟宸闹,说家里人多他脑仁疼。”
“他脑仁疼?上次我回去,他拉着我说了三个钟头的话,我嗓子都说哑了。”昭宁的声音里全是笑意,像碎碎的光落在水面上。
母女俩笑了一阵。
昭宁忽然来了兴致,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妈妈,那您打算去哪儿?”
“璟宸昨儿闹着呢,”顾文溪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当母亲的无奈和纵容,“说爸爸去德国忙公务,他要去陪爸爸过节,还说德国有好多好多玩具店,他要一家一家逛过去。”
昭宁“噗”地笑出来:“他才多大,就知道德国的玩具店了?”
“你弟弟精着呢。”顾文溪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爸前天跟他视频,说给他看了一个什么火车模型,他惦记了两天,昨晚睡觉前还跟我说,妈妈,爸爸说德国的火车会说话。”
“会说话的火车?”昭宁笑得更厉害了,“爸真这么说的?”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晓得?哄孩子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顾文溪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笑意,“你外公知道后,今早直接让张妈开始收拾行李了,说是让他外孙去见见世面。”
昭宁的笑慢慢收住了,眼睛里浮起一层柔软的光。
“嗯,璟宸跟着爸爸去见见世面是好事。”她轻声说,书页在指尖翻过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贝睿铭的铅笔批注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晰——那是一串数字,还有几个英文单词,笔迹工整却带着一种少年气。
“所以璟宸要跟我一块儿去。”顾文溪说。
“去呀。”昭宁忽然来了兴致,声音都亮了几分,“记得给我带蹄膀肉和黑啤酒!”
话一出口,她忽然想起昨日见到糖醋排骨时头痛欲裂的样子,不由微微一怔。但那份怔忪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母亲愉悦的嗔怪盖了过去。
“啤酒能带,蹄膀可得现做才香。”顾文溪说,“这样吧,我这次去偷师学艺,等你有时间回来,妈妈亲手给你做。”
昭宁整个人窝进宽大的皮椅里,缩成小小一团,像只惬意的猫。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软软糯糯的:“那可说定了。”
“说定了。”顾文溪应得爽快。
“睿铭最近忙不忙?”顾文溪又问。
昭宁想了想:“忙。”
又想了想:“也不忙。”
顾文溪在那头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昭宁也笑了:“大概是感冒还没好利索。”
顾文溪立刻紧张起来:“怎么感冒了?吃药了没有?多喝水,多睡觉,别总熬夜。昭宁我跟你说,你那个——”
“妈妈,”昭宁笑着打断她,“药吃了,饭也吃了,水也喝了,觉也睡了。您说的我都做了。”
“这还差不多。”顾文溪顿了顿,“睿铭呢?他照顾你的?”
“嗯。”昭宁的声音轻下来,像羽毛落在丝绒上,“他早上走的,留了便签,让我乖乖吃药。”
顾文溪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温温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那就好。”
又叮嘱了几句多喝水多睡觉的话,昭宁乖乖地“嗯”了一长串,最后才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昭宁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角那两封邀请函上。她伸手拿过来,又翻开看了看——两年前的日期,今年二月的日期,同样的抬头,同样的落款,同样被他和她错过了。
她把邀请函合上,夹回《国富论》的书页间,平整地放好,又用手指压了压书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舒婷发来的微信。
先是两张照片——会议室里,贝睿铭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西装笔挺,侧脸线条分明,领带是深蓝色的,衬得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裁下来的。第二张是他微微低头看文件的样子,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贝总,帅爆了!……3SK已谈妥。”
昭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3SK已谈妥”五个字在她眼底慢慢地化开,像墨滴落在宣纸上。
她忍不住想笑。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看了又看,然后退出,又点开,又放大。
“贝先生,你不可以这样‘靓爆镜’!”她喃喃自语。
舒婷又发了条微信过来:“贝总今天这身真的是绝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他衬得像路人。”
昭宁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舒婷又发了一条:“上官总你没来,太可惜了。真的太帅了。”
昭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慢慢落在窗外。
阳光正好,远处有几只鸟掠过天际。
她想,她或许也可以让贝先生高兴一下。
“磐石四代”上市的消息在放假前公布出去——“磐石五代”正在研发中的消息也提前放出。
她心里慢慢地盘算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就要大张旗鼓地造势,就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拿起手机,翻到公司公关部总监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开会,磐石四代上市方案再推一版,加五代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