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睿铭挂断电话时,窗外已暮色四合。
他垂眼看了看屏幕——陆云川的名字还亮着,通话时长十一分钟。他难得有耐心听人絮叨这么久,今日竟不觉厌烦,大约是心情好的缘故。
“瞧您这样儿,准是陆总有什么好事儿?”钟庆正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抬眼觑他。
贝睿铭把手机搁进裤袋,唇角微扬:“我一会儿就走。”
“那可巧了。”钟庆手上顿了顿,语气不咸不淡地,“我刚回来时,见上官总和辛辰正出公司大门。”
贝睿铭眉目舒展,似早已知晓:“她们今晚有聚会。”
昭宁今早便跟他说了,约了邵明和名晏芝、张腾一道,为“磐石四代”成功上市庆贺。他当时正系领带,听她声音里带着雀跃,只说了一句“别喝太多”,她便笑他像个老父亲。
他到底没再坚持。
此时他从办公桌后起身,拎了件西装上衣搭在臂弯,经过靠墙的酒柜时脚步微顿。
柜门拉开,瓶身微尘,他的目光掠过那排整齐的酒标,最终停在最里侧——一支八二年拉菲,静静立在角落,瓶封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伸手取下来,声音淡淡地,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帮我把这支带上,今儿是陆云川的生日,我忙得都给忘了。”
钟庆已经开了门,侧身等着,闻言笑了笑:“陆总生日?那今晚有的喝了。”
贝睿铭没接话,只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酒瓶,指腹摩挲过瓶身那道细细的酒标边缘。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缓缓沉下去,写字楼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忽然想起,陆云川方才在电话里说,“你来了就行,别带东西”——那是他一贯的语气,疏疏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贝睿铭拎着酒到了陆云川那里,已经快七点了。
放假前最后一天,北京的交通照例是堵成一锅粥,他在车上坐了小一个钟头,手机里孟淮之催了三回,头一回说“就差你了”,第二回说“菜都凉了”,第三回直接发来一张牌桌照片,配了两个字:三缺一。
他原本以为这会儿到,那帮人该到的都到了,一屋子闹哄哄烟气缭绕跟着了火似的,推门进去却意外没听见熟悉的喧闹。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就牌桌上坐着三个人,连音乐都没放。
“哟,这什么情况?”贝睿铭把酒递给迎上来的服务员,环顾一圈冷清的客厅,“川子今年转性了?居然没把丽思卡尔顿的乐队搬来。”
陆云川亲自来开的门,此刻靠在门框上笑,也不说话。
孟淮之嘴里叼着半截烟,正低头摸牌,闻言抬了抬眼皮:“你不到,他们也不敢先到呀。”他慢悠悠吐出个烟圈,拿手指点了点贝睿铭,“车都在路上停着,等看到你的信号灯,才敢走呢。”
“拉倒吧,说的是等红灯吧。”贝睿铭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服务员,走到牌桌边扫了一眼,“今儿全北京的车都在路上趴着,都堵成停车场了,且有着等呢。”
“四哥。”
坐在孟淮之对面的女子回过头来,弯着眼睛冲他一笑,是陆云姗。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瞧着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她探头往贝睿铭身后张望了一下:“昭宁没一起来?”
陆云川也跟着往门口看了一眼:“昭宁呢?”
“昭宁约了人。”贝睿铭在空着的那个位子上坐下来,“早知道这么清静,把她们几个也一起拉过来。”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陆云川,“今儿这生日过得——低调了啊。”
孟淮之在旁边先乐了,烟卷在嘴角颤了颤,他抬手取下来,歪着头笑而不语地看着陆云川,眉眼弯弯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爷爷提前半个月就让我爸带话——”陆云姗嘴快,刚起了个头,就被陆云川一把拦住了。
“您可真是我亲妹妹。”陆云川伸手在她脑门上虚点了一下,“什么话都往外倒,能不能不提这码子事儿?”
陆云姗不服气地偏头躲开:“有什么不能提的?爷爷不还给包了个老大的红包,家里还专门给你摆了一桌,不就是不让你出去瞎胡闹吗?”
“就是。”孟淮之在旁边添油加醋,拿烟灰缸把烟头碾灭了,拍拍手,“矫情。”
陆云川被噎了一下,叹了口气,走到酒柜那边去开酒,一边开一边摇头:“我今年崩提有多惨。不就过个生日吗?至于吗?”
“还昭宁、昭宁的,现在要改口叫‘四嫂’了。”孟淮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烟点着陆云姗调侃道,“真是个榆木疙瘩,怎么就不开窍呢!哪天才能把自个儿嫁出去!”说完还煞有其事地叹了声气。
陆云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孟淮之笑嘻嘻地不以为意,拈起桌上碟子里的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贝睿铭笑着摇摇头,看陆云川拎着瓶酒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被老爷子批评了?”
陆云川还没开口,孟淮之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圈都笑红了:“你——你是不知道,上个月老爷子把他叫回去,关书房里训了整整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他那脸——”他比划了一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你能不能别幸灾乐祸?”陆云川把酒往桌上一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嘛。”孟淮之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云姗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贝睿铭把茶几上那碟花生米推到孟淮之面前:“给。配你的红酒。”
“可不,喝红酒配花生米,才是你的品味。”陆云川坏笑着补了一刀。
孟淮之毫不在意地接过来,嬉皮笑脸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还故意咂了咂嘴:“先吃为敬。”
几个人笑闹了一阵,陆云川把牌桌上的牌拢了拢,问贝睿铭:“四哥,打会儿?”
“打吧。”贝睿铭撸了撸袖子,伸手摸牌,“反正人也到不齐了。”
四个人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牌出牌,聊天倒成了正事,打牌反像是捎带手的。
“说到出去玩,”陆云川一边理牌一边说,“四哥你后面几天什么打算?要不我们也出去走走?”
“拉倒吧。”孟淮之嗤了一声,手里的牌磕了磕桌面,“假期这几天哪哪儿都是人,那不是出去玩,是出去找堵呢。还真不如在家吃吃喝喝、哥几个打打球。”
“四哥,要不明天咱们打球去?”陆云川起身去把刚开的那瓶红酒端过来,给每个人倒上。
“明天不行。”贝睿铭接过酒杯,没急着喝,在手里转了转,“明天得回家。我妈说了好几回要请昭宁吃饭,明儿好不容易有空,做拿手的清汤燕窝。”
“清汤燕窝?”陆云川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菜沈伯母是祖传的,一年到头你也难得吃上一回吧。”他笑着,开玩笑似的摸摸下巴,做出个流口水的模样出来,“这回沈伯母招待昭宁清汤燕窝,可不是一般的规格。”
“看来四嫂是很得沈伯母欢喜呀。”陆云姗笑着说,手里的牌打出一张,又补了一句,“比亲儿子还亲。”
“那是。”孟淮之接茬道,“大剧院那次,沈伯母就差官宣了——这是我家的。得亏我们都知道,否则还以为真是她亲闺女呢。”
“剧院里一个个坐的都是人精,能不明白沈伯母的意思?”陆云川摸了张牌,抬眼看了看贝睿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贝睿铭没接这话,低头看牌,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灯光映在牌桌上,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漾开一圈暗红的光。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流还在路上缓缓蠕动,而这一隅倒像是被什么隔开了似的,闹中取静,几个人闲闲散散地坐着,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话。
“四哥。”陆云姗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他,“四嫂今晚约了谁呀?”
贝睿铭把手里的牌打出去,随口道:“昭宁约了邵明和名晏芝,还有张腾,说是一块儿庆贺‘磐石四代’成功上市。”
“哟,”孟淮之挑了下眉,“名晏芝?那位名大小姐?”
“你认识?”陆云川看了他一眼。
“哪能不认识啊,都见了好几回了——”孟淮之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摆摆手,“算了不说了,打牌打牌。”
陆云姗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贝睿铭,见贝睿铭面色如常,便也没再追问。
牌局继续。
客厅里只听得见洗牌的哗啦声、偶尔的碰杯声,和孟淮之时不时冒出来的两句闲话。
陆云川今天确实不像过生日的样子——没有乐队,没有满屋子的人,连蛋糕都没见着。就这么四个人,一桌牌,几杯酒,倒像是寻常周末的晚上。
贝睿铭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的牌扣下,侧身从脚边拎起那个纸袋,递给陆云川:“喏,你的生日礼物。路上忙忘了,刚才在车上才想起来。”
陆云川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支82年的拉菲,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四哥,还是您想着我。”
“可不是我想着的。”贝睿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钟庆提醒的我,要不真给忘了。”
“钟秘书真是全能型人才。”孟淮之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酒,啧啧了两声,“连这都管。”
“那可不。”陆云川把酒放在一旁,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贝睿铭举了举,“谢了四哥。”
贝睿铭跟他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分明。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成一条蜿蜒的河。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在赶往各自的去处,有人回家,有人赴约,有人像他们一样,三五好友,围坐一桌,什么正经事都不做,就这么消磨掉一个晚上。
“对了四哥,”陆云姗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沈伯母做的清汤燕窝,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呀?我老听我哥念叨,说得跟天上的仙露似的。”
贝睿铭想了想,认真地答了一句:“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陆云姗瞪大了眼。
“就是——”贝睿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吃过一次,就总想着下一回。但真吃着了,又觉得——”他微微摇头,“跟上次那个味道又不一样。”
“这话说的。”孟淮之啧了一声,“跟没说一样。”
陆云川却听明白了,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