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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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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静下来。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极厚的书。

昭宁和贝睿铭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阳台上的藤椅还是傍晚摆着的样子,茶几上搁着一壶凉了的茶,张妈另换了一壶热的上来,旁边还放了两碟子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都是下午贝睿铭带来的。

昭宁不说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漆盒上。

她认得——小时候在外婆房里见过,那时候只觉好看,如今再看,才晓得里头装的是什么。

她伸手拿过来。

“这是外婆给我的?”贝睿铭笑着问,声音里带着点明知故问和沾沾自喜的意思。

昭宁没应声,指尖拨开铜搭扣。

盒盖缓缓掀起,丝绒衬里上,一对碧绿的玉佩静静卧着,雕的是龙凤衔珠,连理式样,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地合在一处,灯光一照,碧莹莹的,像蓄了一汪水,美丽至极。

昭宁瞥他一眼。

这人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伸手取出玉佩,翻过来,见背面錾着极细的缠枝纹,机关就藏在枝叶里。

她指甲轻轻一挑,“嗒”的一声,两枚玉佩分开,一枚雕龙,一枚刻凤。

她把龙的那枚拿起来,垂着的丝绦理顺了,倾身过去,给他系在颈间,左右调整了一下,又退远了些看了看,嫌歪了,重新正了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贝先生,”她说,声音不大,故作认真,“这是聘礼,可不许弄丢了。”

贝睿铭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块玉,又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好笑,最后只说了句:“怎么会?”

他取过剩下的那枚凤佩,学着她的样子,绕到她身后。丝绦擦过她后颈的皮肤,有点凉。

他系好了,也不急着退开,歪着头左右打量,末了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坐回去,正色道:“咱俩谁都不许摘下来,往后得天天带着。”

说完这话,他便低下头,嘴唇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再传给咱儿子。”

昭宁正端着茶杯,闻言手一僵,耳根慢慢烫起来。

她放下杯子,伸手在他腰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哎哟。”贝睿铭吃痛,倒吸一口气,身子往旁边躲了躲,声音里全是委屈,“不愿意就不愿意,也不用下狠手呀。”

昭宁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又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贝睿铭趁机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拽,她便跌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

“不给儿子,”贝睿铭看着她这副模样,改了口,语气像是让步,眼底却有笑意,“给女儿,总行了吧?”

昭宁不能出声,只好继续瞪他,一双大眼睛,又气又窘,睫毛扑闪扑闪的。

贝睿铭看着她,忽然就不笑了。

他松开捂着她的手腕,指尖转而轻轻拨弄她的发梢,绕了两圈,又松开,换了个话题:“想不想去迪拜玩两天?”

昭宁一怔,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利落干净,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看她,眼底映着细碎的星光。

“有公务?”她问。

“嗯。”贝睿铭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恒泰有个项目要在那边落地。”

昭宁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瓷杯的杯沿,杯壁还是温热的,触感细腻。

她没接话,心里却在转着念头——前两日她才刚看过中东市场的资料,Tian Power收购之后,那边确实该早做打算。只是恒泰的那个项目,哪里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

她抬眼看他。

他正低头整理被她弄歪的玉佩,动作随意,像是随口一提的事,不值当认真似的。

可她知道他不是。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随口一提”。

“好呀。”她弯起唇角,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那一声。

贝睿铭的嘴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有薄茧,蹭过头皮时微微发涩,像在安抚一只慵懒的猫。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廊下去接电话——手机从方才就一直在震动,他按掉了两回,这回大概是不能不接了。

昭宁也拿出手机,给香港的爷爷家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奶奶的声音。

“宝宁啊?”奶奶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爷爷在问“是不是宝宁”的絮叨。

“奶奶,是我。”昭宁笑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祖孙俩絮絮说了好些话。

奶奶问她在苏州过节吃什么好吃的了?又问外公、外婆的身体好不好,苏州的天气潮不潮,有没有按时吃饭。

昭宁一一答了,又问爷爷奶奶的身体好不好,问家里的紫荆花开了没有,问阿姨做的马蹄糕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好吃。

临挂断时,奶奶忽然说:“对了,今儿一大早,睿铭就差人送了几大盒血燕和一些名贵的补品来,我和你爷爷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顿了顿,又说:“这孩子,总是想得这么周全。你替我们好好谢谢他……什么时候有空,带他来香港,认认门。”

奶奶说“认认门”三个字时,语气很平常,可昭宁听出来了——奶奶这是在替她打算,也是在替她高兴。

放下手机,昭宁望着走廊的方向。

贝睿铭正站在廊下讲电话,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蹙一下眉,偶尔说几句什么。

月光为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清辉,他站在那里,周身都是清冷冷的月色,清风朗月般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隔着大半个阳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转回去继续讲电话。

昭宁收回目光,低头去看自己胸前那块凤佩,碧莹莹的一小块,贴着心口的位置,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这个人啊。

做事总是这般周到体贴,方方面面都顾及得妥帖细致,连香港那边都提前想到了。

同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又究竟付出了多少?真真是让人寻不出半分错处。

可偏偏是这样,才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不是不高兴,是高兴得过了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竹叶还在沙沙地响。

月亮又升高了些,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月光。

远处传来一两声虫鸣,又歇了,像是也困了。

昭宁把茶壶里的残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热水冲下去,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来,溢出淡淡的清香。

她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搁在贝睿铭的位置上,然后重新窝进藤椅里,捧着自己的那杯,慢慢喝着。

等他从廊下回来时,茶刚好凉到可以入口的温度。

昭宁坐在机舱里,有些兴奋地盯着舷窗看。

她与贝睿铭结束了中东的公务行程,便径直往澳洲大堡礁飞。飞机掠过珊瑚海上空的时候,窗外的景色正一寸一寸地换着颜色。

薄荷绿,孔雀蓝,靛青,群青,深蓝——海水不是渐变的,倒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一层一层泼洒开来,却又没有边界。

浅处的水透明得像能看见底的玻璃,深处却蓝得发沉,仿佛把整片天空都揉碎了,沉进去了。

珊瑚礁在水下若隐若现,褐色的,淡粉色的,偶尔有一片浅滩被阳光照亮,整块海面便像镶了金箔的丝绸,轻轻晃着,晃得人眼睛都舍不得眨。

“好看吧?”贝睿铭的声音从旁边来,带着点儿明知故问的笑意。他把手里的香槟递到她手中。

昭宁没理他,接过香槟抿了口,放在桌上。

她整个人几乎要贴在舷窗上,鼻尖快要碰到玻璃,眼底映着那片潋滟,碎光漾开来,像是盛了一整个夏天的晴。

她自小就痴迷潜水,迷恋那种没入水中的失重感,迷恋帆船破浪时溅起的咸涩水花——此刻看着那片海,整个人轻盈得像是要浮起来,连呼吸都带了潮气。

贝睿铭看着她一身清凉的度假装和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几根碎发,唇角弯了弯,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把快要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空乘过来送吃的,各色美味的点心也没能把昭宁的视线从舷窗外拉回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凯恩斯的空气温热,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可能是花香,也可能是海风里裹着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昭宁在过关的间隙偷偷查了天气预报,未来一周全是晴,二十六七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她关掉手机屏幕的时候,屏幕上映出自己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抵达酒店已是入夜。

钟庆订的是那种从露台就能直接走进沙滩的房间。昭宁洗过澡出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头发还半湿着,听见海浪声近得像在耳边。

她拉开落地窗,夜风忽地灌进来,带着咸腥气。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碎在上面,细细密密地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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