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日渐西斜,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昭宁侧脸上镀了层淡金。
她斜倚在窗边,目光悠悠地飘出去——窗外那片枫林正烧得绚烂,深深浅浅的红洇透了半边天,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匣子,浓浓地染出一季的秋。
“这时候的北京,就数香山的红叶最是好看。”
一杯咖啡轻轻落在她手边的窗台上。
白瓷杯口袅袅地腾着热气。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壁。暖意徐徐透进来,像是谁把一声叹息都捂在了里头。
“是啊。”她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有些遗憾,“这样的天,这样的景,该去香山走走才是。”
□□闲闲地靠着办公桌沿,手插在裤袋里,眼角笑纹堆了起来:“今儿看红叶是赶不上了——倒是有一出热闹,想请您先瞧瞧。”
昭宁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笑,眼梢微抬,端着咖啡的手却没动。
那一眼的意思很分明:你倒是说说看。
他笑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还带着掌心的余温:“刚传开的新闻,热腾腾的。”
她垂下眼,目光掠过那行加粗的标题,————Prius中国区总裁莫少乾涉内幕交易及受贿被依法带走调查。
视线停了一瞬,又淡淡地移开。
杯沿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神情像是早就料定了什么,看不出意外,也看不出惊喜。
□□也不急,就那么靠着桌沿等她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三四秒,只有空调里里水流过的细微声响。
“Prius的股价才稳了没几天。”昭宁将手机递回去,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细腻的弧度,“这一下,怕是又要起风浪了。”
□□接过来,拇指一按锁了屏,嘴角的笑意没压住,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舒畅:“就是不知道,这回是哪位神仙顺手推的舟。”
昭宁没接这话,只轻轻弯了弯嘴角:“这种事,外人哪能看得清里头的门道。”
她不是不清楚□□是在试探。
Prius最近的风波动静不小,消息面上忽明忽暗,圈子里猜什么的都有。
□□身为星耀的副总,上次Prius釜底抽薪的使坏,他记忆犹新。
现在市场上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和底下的人就得跟着转舵——他这是想从她这儿听听风向。
更深一层,□□怕是已经猜到,她对Prius的关注,不只是吃瓜看戏那么简单。
果然,就听他话锋一转:“不知Prius在中国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只让她一个人听见,“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昭宁抬眼看了看他。
只笑笑。
没接话。
□□倒也不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要从那层笑意底下读出些什么。她却已经转过身去,面朝窗外那片枫林,留给他一个安静的背影。
窗外的枫叶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是急雨似的飘,是慢慢地、打着旋儿地,像舍不得枝头似的。其中一片贴在玻璃上,停了会儿,又被风带走。
她想起南半球那片透明的阳光。
那是在大堡礁的海上,海水蓝得不像话。
贝睿铭在接电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她手里搅着一杯短笛,奶泡在褐色液面上打着转。黄秘书的电话就是那时打来的——
说是在做Tian Power竞调的时候,审计团队翻到了几笔异常的跨境支付。顺着往下查,竟意外牵出了Prius那些藏在账本缝里的勾当——代持、利益输送、内幕交易,层层嵌套,藏得极深,却也不是无迹可寻。
她当时听完,沉默了半晌。
勺子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整理好,”她说,声音不疾不徐,“原封不动,发给钟庆。”
电话那头顿了顿,黄秘书大概是在等下文。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更多指示,才应了声“是”。
她没说别的。
有些事点到即止,线放出去,自然有人会顺着走下去。
此刻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窗外北京的秋色正浓,她想起那通电话,想起自己那天说的每一个字,像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整个布局。
“现在倒是个好时机。”
她声音温软,像是在自言自语。杯里的咖啡还温着,白瓷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便嗡嗡震了起来。
两人同时看了一眼屏幕——号码没存,但那串熟悉的数字是叶子晖的。
□□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手从桌沿上收回,往门口退了半步。这个动作快而自然——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在场,什么时候该消失。
到门边又回头,手搭在门把上,眼里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亮着光:“上官总,这下咱们可有的忙了。”
门被他轻轻带上。
那声“咔嗒”轻得像悬念的揭晓,又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昭宁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站了片刻。
她想起□□刚才的表情——不是试探后的了然,是确认后的兴奋。这人果然聪明,立刻就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
手机还在桌上震着,屏幕一亮一灭。
她没有急着接。
走过去,在办公椅里坐下来,端起了那杯咖啡。
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苦涩里的温厚还在。
窗外,枫林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光影贴着地板一点一点往屋里爬,像时光在慢悠悠地赶路。
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叶子晖的声音:“邮件你看了吗?”
昭宁握着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灰蓝色的天际线,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过玻璃幕墙。
“还没,怎么了?”她顿了顿,又补上那声叫顺了口的话,“二哥。”
电话那头叶子晖刚要开口,她的目光已经落在桌角的相框上。
相框里,她和贝睿铭在大堡礁的阳光下笑得肆意又甜蜜,碧海蓝天衬得两人眼里都是光——金童玉女般的耀眼,真是好看。
这合影原是她挑了准备放在公寓书房的。偏他见了就很喜欢,非要摆在办公室,说全球他的每个办公室都得放一张。
连笔记本的屏保也要换成这张。
她当时哼了一声:“好看归好看,弄得到处都是……天天对着看,也太夸张了。”
他笑嘻嘻的:“我喜欢就好。”
临了还不忘提醒她,她办公室也要有。
”她拗不过,只得又去冲印了好几张贴在像册里。一模一样的。
想到这儿,昭宁唇角不自觉漾起浅浅的涟漪。
现在想来,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鸽子飞远了。
叶子晖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一贯的开门见山,但语气比平时沉了些:“L&K和JV的作品被人抄袭了。所有证据指向同一个人……”
“确定?”隔了两秒,她才开口。
她太了解叶子晖。没把握的事,他不会拿到她面前来说。
“确定。已经报了案,巴黎地方行政法院也递了材料。”
昭宁没再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叶子晖也没催她。兄妹俩隔着听筒各自沉默,像小时候下棋,谁都不先落子。
她点开邮箱,叶子晖发来的邮件里附了对比图。
JV的原作和那组所谓的“新品”并排摆在一起,从廓形到分割线,从腰省的收量到袖口的褶裥处理,相似度高得几乎是一镜到底的翻拍。
昭宁盯着看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某种确认。
她想,这人倒是胆子不小。
不,应该说,已经到了某种毫无顾忌的地步。不是暗地里改两笔、换个面料遮遮掩掩地抄,是明目张胆地、堂而皇之地、几乎挑衅般地原样端上来。
“知道了。”她说。
“你就这反应?”叶子晖似乎有些意外。
昭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屏幕上,脑子里转的已经是另一件事了。门外舒婷和辛辰说笑着经过,声音模糊地渗进来,又远下去。
她回过神,把手机换到左手,过了几秒,她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清楚了才放出来的:“既然这样,不如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