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沅迷糊地被抱在贺子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似乎要将他揉进对方的身体里一样。
他的脸完全埋在对方的颈窝里。
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吸入贺子身上浓烈的木调香水味儿。
今晚发生的一切到现在依旧一团乱麻似的堵在脑子里,明明他记得贺子该是去世了的,记得自己不过是来祭拜……
他抓住了陈笑天这条线,尽头和他预想的一样,依旧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思绪凌乱不堪。
夜里的冷风一阵阵吹着背脊,一个紧密到呼吸不畅的怀抱居然汲取不到一点温度。
“很晚了,怎么还在到处乱跑,小心被老鼠抬走了。”
“什么?”祝沅挣扎了一下,想要逃离这个不太舒服的怀抱。
贺子轻拍着祝沅的脊背安抚,目光不经意瞥向被蛛丝缠绕起来的陈笑天,眼底满是轻蔑。
那人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蛛丝覆盖,张开嘴想要发出呐喊,还未等出声,更多的蜘蛛钻向口腔。
看起来好可怜,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只有那双难看的眼睛看向他时依旧盛满洗不尽的愤怒和仇视。
“好了,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祝沅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皮忽地变得很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他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衣服,想要说些什么,可在身体被人抱起的一瞬间,依旧被不可抵抗的睡意淹没。
明天。
明天?
又是哪一天……
祝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里空白,混沌,看着眼前的床帘,半天没生出任何想法。
他在哪里?
要干什么?
时间,意义,行为,结果,任何东西都没在脑海里生出根。
好半晌,呆滞的眼珠向左转动,看向手腕戴着的手表,上面显示上午八点零三分。
该起床了。
起床了然后呢?
不知道。
祝沅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久到有种身体已经生出根扎进床板的错觉,他才掀开被子勉强坐起来。
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
是熟悉的环境。
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怎么了,心情有些糟糕。
又花了十分钟换衣洗漱,推开房门,外面太阳高悬,阳光穿过房檐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贺子。”
一道女声自身后传来,很耳熟的名字,叫祝沅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他意识到对方正在叫自己。
他转过身望过去。
是小姨。
“傻站在门口干什么,早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吃。”小姨笑着走上前,伸手将祝沅没注意到衣领褶皱抚平。
“好,昨晚可能是太累了,这会儿脑子还不太清醒。”
祝沅羞赧地笑了笑,转身将房门合上,同小姨打了声招呼往厨房走去。
厨房门大开,还未走进去就听见小孩子吵闹的笑声。
“啊,哥哥来了,快点吃不然待会要被分没有了。”小一扭头瞧见祝沅,飞快往嘴里塞了两口馍馍。
小二则是迅速往嘴里倒汤,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得祝沅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迟迟不愿再迈进一步。
这两个小孩瞧着好脏。
“贺忆,你吃得嘴上都是屑,一点形象都没有。”
“贺迩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自己的衣服,等会儿别跟我走一起,妈妈要是说你也别躲我身后。”
“哼,小气鬼,我自己能洗干净。”小二放下碗打了一个嗝,转身从祝沅身侧跑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错身的那一瞬间,祝沅好像听见那孩子幸灾乐祸的笑声。
贺忆撇着小嘴,慢条斯理将嘴角的食物残渣擦拭干净,再慢悠悠起身,用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瞧着他。
“哥哥,昨天睡得好吗?”
祝沅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对上小一的眼睛,看见里面闪烁的恶作剧般的光,让他下意识又错开了视线。
语气干巴巴的道:
“嗯,吃完了就出去玩吧。”
简单吃完早饭,祝沅开始在宅子里闲晃,里面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无比,就连转角处柱子上的刻痕都还留着,不过也许是许久没回来了,他瞧着他的家偶尔会生出一丝陌生感。
这种陌生感在见到文琇竺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嗨,你这孩子怎么长大还生分了,好不容易回来就在家好好陪陪我。”
“嗯,只是突然间有些不习惯。”祝沅斟酌的语气,垂着头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太久没回来了,平时让你有时间就回来,不听话。”文琇竺笑着拍拍他的手,一如记忆里的一样温柔又亲切。
小时候,他上课总是调皮,老师就喜欢和父亲依旧文琇竺告状,女人总护着他,没办法老师从那之后便只给父亲告状,可惜父亲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老师当时吃瘪的表情,但那又如何,拿着丰厚的报酬就算受气依旧捏着鼻子给他上课。
那时候文琇竺为了老师不降低教学质量,送了他不少好酒。
他到现在都记得老师几乎笑烂了的脸。
“生死有命,那孩子福薄,你也别想太多,都会好起来的。”文琇竺突然开口,在提到那个去世的孩子时眼眶不自觉泛红。
祝沅看着她极力忍着情绪的样子,叹出一口气,靠近将人搂进怀里:“我知道,您别伤心。”
“嗯,你这几天在家就多帮衬点,基本需要的东西你伯伯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文琇竺期待的目光下,祝沅缓缓点头。
是了。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有同岁年轻人去世了。
真正死因如何他们没有声张,但从宅子里的气氛来看,该是不太好的,英年早逝的人在他们家需要做完超度仪式才能入土。
在这期间,需要准备的物件许多。
公鸡,符纸,要是情况再惨一点,可能还需要备上朱砂。
流程繁杂,祝沅也不太清楚详情,不过文琇竺都说了伯伯们已经将东西都准备好了,也就没什么需要他特别操心的,他只需要配合就好。
这里的一切都和这座老宅子一样,外间的时间不断流淌,这里的却始终不变,古怪的规矩,繁琐的下葬流程,和将人吞吃了般的死寂。
领了任务,祝沅终于有了目标,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做什么。
他先去找了大伯。
中年男人听见敲门声,见到他,脸上的肌肉古怪的地抽动了两下,站着没动,丝毫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不在房间多休息休息。”
“嗯,家里不是还有事,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的。”祝沅一边说着,目光擦着大伯往他屋里看,刚瞧见桌上铺开的红纸,就被大伯一个动作挡住了视线。
眼皮垂落,敛回视线。
祝沅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再去看这位大伯:“日子定在哪一天?”
“不急,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中,只等后天。”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祝沅抠了抠指甲找了个借口离开。他清楚这位大伯个性就是这样,话少,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至于这份不舒服是因为对话的语气,还是话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后天。
很快了。
左右无事,他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期间遇见了看门的大爷。
“无事转转。”
“嗯,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大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完全没有平时凶巴巴的模样。
祝沅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对心里冒出的几分别扭感到奇怪。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被其他人吸引。
他看见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正站在院子里,头发有些长,尾发缀在后脖颈上,显得那块皮肤格外白,左边耳垂上打了洞,即使是背面也能看见一抹亮眼的红色,很漂亮。
那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色长袖,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花都只懒洋洋生出些花苞,完全没有绽放的意思。
一种莫名的情愫从心底迸发。
祝沅突然好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想知道对方正在看什么。
至于家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的疑问一次都没冒出来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场白,眼睫轻眨的瞬间,那人扭头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就连那过于苍白的肤色,也只是让人多了一份脆弱感,那双比常人颜色浅淡的眼睛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笑了起来。
祝沅见那人抬手冲他打招呼,忙抬起手挥了挥,“你好。”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没听清楚,因为祝沅清楚看见对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看着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连忙转到了方向往院子里走。
“你,你在看什么?”
“出来透透气而已,你呢,准备去做什么?”
祝沅抬手揉了揉耳垂,再抬眼这次看清了对方耳垂上的红钻耳钉,和他预想的一样,很好看。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
对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有什么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涌着。
让他原本就乱了拍子的心脏被谁抓了一把似的,沉甸甸的,还有点抽痛。
“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喜欢。”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祝沅还是认真回答了,“只是这里湿气太重,待太久了身体不好,等事情结束之后,我要劝他们一起去城市里生活。”
这个想法在看见家人们寂寞的眼睛时,突然就那么冒了出来,强势地盘踞在脑子里。但其实能不能说服,他心里也没底,毕竟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不是那么轻易能离开的。
“是吗,真是一个好孩子。”
那人似乎被这话逗笑了,弯着眼,抬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动作间,祝沅闻见了一股浓烈的木质香水的味道。
很熟悉,身体比大脑更早认出,在他都没反应的瞬间,身体已经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那只手悬在半空,徒留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滋生。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被别人摸头。”
“道什么歉,时间差不多了,你没事可以去后院转转。”男人是在笑着,只是看起来有些苦,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祝沅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内心里被两种矛盾的想法拉扯着。
一方面他觉得这人很熟悉,想要靠近,可另一方面对那个人感到恐惧厌恶,光是对视就脑袋昏沉,想要不顾一切跑起来,从这个人的视线下跑走。
真奇怪。
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想到最后那人说的话,祝沅还是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在他记忆里那里都是一些弃用的房间,早些时候家里人员比较多,后面一个个去世离开,房间也就一间间空了出来。
一部分用作杂物间,堆了些淘汰下来的家具。
唯一作用不一样的可能就是常年上锁的祠堂,小时候他钻进去看过,里面只有一排排牌位,那时候供桌上还摆着猪头,天气热了就生出蛆虫来,在油亮的皮肉里钻来钻去。
不太好闻,也不太好看的回忆。
祝沅回想着那时候的画面,停步在祠堂门口。
门锁上空空如也,他盯着看了两秒,推门进去,祠堂的空间很大,正中间摆着供桌,这次上面摆的不是猪头,而是一颗狗头。
那双没了光的漆黑眼珠直直对着门口,叫祝沅吓了一跳,手指攥着衣服,缓了两秒才继续往里面走。
除了狗头,还有一些寻常的瓜果,看起来前面才有人来过,插在盆里的线香才燃到一半,将里面的血腥味盖掉了不少。
“尸体会不会就摆放在这里面?”
祝沅嘀咕着,先对着牌位拜了拜,小心绕道往后走。
这里面的光线很暗,即使敞开着门,也只是叫门口那半块儿地亮堂一些,越往里走越暗,只有四周摆放的蜡烛提供着主要照明。
绕过供桌,后面的空间很宽敞,那里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副棺材。
是的,棺材。
也许那个不幸去世的人正躺在里面。
他小心走到棺材旁边,盯着眼前的红木瞧了一会儿,手指缓缓抬起触碰,又在准备使力的下一秒猛地缩了回去。
“不行,不能打扰逝者安息。”
贸然打开棺材要是破坏了仪式就糟了。
祝沅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祠堂。
下午他再没遇见那个好看的男人,晚饭时,罕见的,家里的长辈都聚在一起,祝沅坐在下位,忍受着桌上沉默的气氛,一口口往嘴里扒饭。
抬眼最中间的奶奶,拿着勺子,被松弛的皮肤遮盖,看起来只有一条缝的眼睛静静看向他,“马上就到日子了,从明天开始一日一餐,日日沐浴,十点前必须安寝。”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祝沅放下筷子,乖乖点头。
“好,我知道了奶奶。”
吃饭时间因为长辈在场被无限拉长,中间也有其他人关心他几句,文琇竺坐在他身侧,时不时帮他接上两句,氛围沉闷无比,叫他根本就没尝出食物是什么味道。
因着奶奶的规定,祝沅早早就洗漱上了床。
眼皮刚闭上就睡了过去。
3.28。
这天,祝沅注意到有人正在替换走廊墙壁上的蜡烛,一只小牛被蒙着眼睛送进了院子。
所有人看见他都在微笑。
只有微笑,一句话都不说。
就算祝沅主动开口也是如此。
他想去帮忙,门还没进就被轻轻推开,好像他唯一的作用就是遵守规矩,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不安。
想要找人倾诉,可偌大的宅子里根本没有人愿意为他停留。
最后,祝沅来到了书房,两个孩子还在上课。
他们对祝沅的到来表现得很是开心,摊在桌上的纸张上写着几个大字,祝沅被拉着走过去,近了才看见那上面写着——死。
死。死。死。死。
黑色的墨迹与红色的混杂在一起,小孩子特有的笔触,让其看着格外怪异,冲击感太强,祝沅瞥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