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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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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呢?”

贺忆仰着脑袋,“老师在这里呀。”

“哥哥眼神不好吗,老师脸色现在好难看,嘿嘿,他生气了!”

贺迩趴在桌上笑着说话,拿着笔将死字的最后一笔写完,很长很抖的一笔,最后墨水滴在纸上晕染出黑点。

“今天上课内容是练字吗?”

祝沅以为两人是在恶作剧勉强挤出笑容,移开视线,没敢坐,就在桌边站着。

“嘿嘿,来看看我今天的字,是不是写得特别好!”贺忆撇撇嘴,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自己写的字上。

这小孩用的红色墨水,将纸举起来的瞬间,未干透的墨迹顺着往下流,就像供桌上那颗狗头脖颈向下淌的血水一样。

“……”

身体僵在那里,让祝沅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本能开始提醒他危险,危险,可危险来自哪里?

可能他的脸色过于难看,贺忆将纸放回去,拉着他的手,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呀眨。

“哥哥,刚刚逗你玩的,这里没有老师,反正你以后都会待在这里,我想和哥哥感情更好一些。”

“嗯,我也是。”

两个小孩说着都凑过来拉着他的手。

心脏东一下,西一下地跳动着,不安从嗓子眼漫上来堵在喉口,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他看着两个小孩白嫩的脸蛋,脑海里全是刚刚那句,以后都会待在这里。

“小一,哥哥忙完家里的事是要离开的,以后要是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噗嗤。

话音刚落,两个小孩同时捂着嘴笑了起来。

眼睛弯弯,里面盛着格外刺眼的开心。

“哥哥好笨啊!”

“对,一点都不聪明!”

小一和小二咬着耳朵,等笑够了才又看向祝沅,“哥哥是家人,家人不会离开这里。”

“对,一家人是要永远待在一起的。”

他们说着同时点点头,对这一理念十分认可。

祝沅怔住,身体温度一点点流失,到最后能感知到的只有透骨的寒意,他有些听不明白这两个孩子在说什么。

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书房走出去的。

脚步虚浮,要扶着墙才能维持平衡。

眼前熟悉的一切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有那么一会儿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他就站在这里,他就是贺子呀,他回来是因为有人去世帮忙超度。

可是去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奶奶要规定一天只能食一餐?

他在这里的原因真的只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内心摇摇欲坠,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的嗡鸣声更是让人心烦不已。

是因为没有用餐饿的吗?

吃了饭会好转吗?

祝沅踩着木地板,像是走在必经的牢笼里,太压抑了,他要出去透透气。

一直走到树下,他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手指不住抠弄着,脑子有什么不断往外冒又被隐形的手暴力按了回去,头疼欲裂。

胃里不断往上反酸水。

“好痛。”

“脑袋好痛。”

祝沅捂着脑袋,嘀咕着猛地抬手往头上敲了两下。

没什么用。

还是疼得厉害。

眼眶里不断流出眼泪,滑过脸颊,滴在指尖最后只剩冷意。

“祝沅。”

“祝沅。”

“祝沅。”

嗡鸣声中,多了其他声音,飘忽,急切,那种想要人听见的焦急让祝沅抬头看向四周。

除了树还是树,这里似乎没有叫祝沅的人。

抬手将眼泪拭去,双手垂在身侧,不经意间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可他明明记得手机该是放在背包里才对。

他嘀咕了一声将手机开机,屏幕亮了几秒,一条又一条信息从里面弹出来,消息提示音响个没完。

点进去,里面的信息多数时间来自三月二十四号。

其中一个头像空白,昵称空白的人发来的信息最长,还有部分是他的朋友程明星,吴尚北,以及同事发来的。

祝沅先给朋友汇报了一下近况,最后才点进无名人的聊天框。

里面的信息都是一长段一长段的。

看起来不像是朋友,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和这样的人联系过。

【根据资料,贺家起源要追溯到两百年前,那时候他们祖上是个朝廷命官,当时的皇帝沉迷玄学,喜欢以稚童献祭祈求风调雨顺,贺家祖上为此找来了当时最厉害的术士,后面那个朝代只活了不到二十年,那个术士被陷害而死,死前留下诅咒。】

【关于那个诅咒是什么没留下记录,反正自那以后贺家子嗣凋零,即使生出来也活不了多久,为了找到解决办法,贺家祖上又去找了其他有名望的术士找寻解决方案,最后得到了一个极其阴损的法子,以人命向上天献祭,当时为了实验,他们花了很多财力将流民聚集在一起,在人活着的时候人骨拆离,钉进木板里……现在那些人的后代好像还残存在贺家山下不远处的镇子上。】

【后面经过不断改进,他们的方法已经很成熟了,你快回来,继续留在那里可能会死。】

祝沅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手指发抖,差点没拿住手机。

他反复将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越是回想,脑袋越是疼,在手机电量耗尽彻底关机后,才从聊天记录里回过神来。

明明他就是贺家的人,却奇怪地对这些事一点都没印象。

有点乱。

脑子还疼。

祝沅艰难起身,将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在林子里瞎逛,实在不想再回到宅子里面。

阳光透过树冠洒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走走停停,视线一晃而过最后又停留在一个坑洞上,那好像是上次小二提到的兔子窝。

一个横着向下暴露在眼前的洞,边缘盖着一些树枝树叶。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双腿自发向那边走去。这里的树很多,可其实平日根本见不到什么动物,连只会叫的鸟都没有,所以对小孩子们提到的兔子,祝沅持有怀疑的态度。

在方便找到一根树枝,他蹲在洞前刨了刨,里面的土板结,根本没有兔子生活过的迹象。

就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树枝突然触碰到泥土之外坚硬的触感。

“什么东西?”

一番努力后,祝沅看着眼前巴掌大的盒子,有些怔忪,这好像是他小时候藏起来的,时间太久他居然都忘记了。

小心将盒子上的浮土清理干净,打开,里面摆满了各种零碎的小东西。

骨头,石头,牙齿,还有被制成标本的兔子眼睛。

以前珍惜无比的东西,现在再看见却觉得恶心。

祝沅皱着眉,将盒子合上,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怪异的东西。

他喜欢的应该是……

想不起来了。

那个盒子又被埋了回去,蹲了太久再起身,祝沅晕乎乎晃了两下,但很快有人扶着他的腰,让他免于摔倒。

“谢谢。”

祝沅缓过来,转身朝人道谢。

“不客气。”陈笑天呲着牙,原本只是蒙着一边眼睛的脸上,此刻满是伤痕,一道道深到皮肉外翻。

“你是谁?”祝沅见人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的模样,抿了一下唇不动声色和人拉开距离。

陈笑天的唇角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扯了一下。

“祝沅,你在胡说什么呢。算了,没时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人说着,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山下走。

简直莫名其妙。

“放开我!”祝沅甩开那人的手,转身往宅子跑。

明明那人看起来伤得很重,走起来也是一瘸一拐的,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人从后面扑倒在地。

脸颊摩擦着地面,鼻尖都是泥土的味道。

“祝沅,你怎么了?真是怪,算了先下山再说。”

陈笑天坐在他背上,困惑地盯着不断挣扎的人,只是眨一下眼,脸上就疼得厉害,让他没法去深思祝沅奇怪行为的原因。

起身,将人拉起来,双手用布条绑住,拉着往下走。

“……”

祝沅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人,趁人不注意,一脚将人踢倒,踩在他的膝盖上:

“我认识你吗?”

陈笑天原本就疼得厉害,这会儿张开嘴哼了两声,才继续回答:“我是陈笑天啊。”

“祝沅,这里真的很危险,我们先去山下再解释怎么样?”

又是祝沅这个名字。

祝沅摇晃了两下脑袋,脚下用力,逼得陈笑天再开不了口。

被强行压在最深处的记忆一点点飘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刺骨的冷。

想起来了。

他是祝沅。

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帮忙超度,是来寻找摆脱贺子的办法,这几天像是被用了药一样,他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候再回想方才侦探发来的消息,不断生出的浓烈的绝望将人淹没。原来从没有什么解决办法,这些人要他死在这里。

贺子要他死在这里。

他努力到现在的一切都会变成泡沫。

“不,不,不……”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活着,我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啊。

“不要哭,祝沅,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陈笑天看不得人流泪的样子,努力伸出手想要触碰祝沅,想要安慰这个伤心的人。

可,做不到。

祝沅收回踩着陈笑天的脚,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真的能带我回去吗?”

几乎不抱希望的询问。

陈笑天瞧着他异常凄惨的笑容,只觉得心脏一钝一钝的疼。

“当然,我会带你回去的。”

——

两人在树林里逃窜,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

刚开始祝沅还能勉强分清方向,后面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只能跟着陈笑天的脚步走。

速度很慢。

好几次,祝沅都以为陈笑天会突然一下晕过去,但这人还是喘着粗气缓了过来。

从天亮到天黑。

他们走在下山的路上,却从没走到山脚下。

几个小时里,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也有人追过来。

沉默里渐渐染上疲惫,疲惫中又生出绝望。眼前一模一样的景象像是一张不透气的网,将人死死罩在里面,压抑无比。

后来,天真的黑透了。

祝沅摸索着树干小心往下走,好一段时间里,一切都静悄悄的,连陈笑天的呼吸声都完全消失不见。

“陈笑天?”

他唤了几声,没人回应。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被遗弃在这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想认命。”

小时候,院子里的老人总说每个人都要既定的命数,无论怎么选择,最后的结局都会是一样的。逃避只会让这条不怎么平顺的路变得更加曲折,最后人被磨平心性接受这般的结局。

那个时候,祝沅天天发愁的事只有怎么让肚子吃得更饱,听不懂,也不想懂。

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眼前太黑了,他被绊了两下摔在地上,再又一次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时,身后出现了莹莹光亮。

“贺子。”

祝沅蜷缩着身体不敢动弹,手指死死抓着袖子,希望那些人没有看见他。

但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真的有用吗?

那些人站在上方,被拉得歪斜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脖颈在此刻仿佛被谁掐住,怎么都呼吸不了。

脑海里闪现出各种可能性。

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奔跑,借着对方微弱的烛光,义无反顾地朝山下跑去。

肩膀撞到树干无所谓,被绊到也无所谓。

“贺子。”

又有人在叫贺子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被踩着尾巴般的生命倒计时在耳边不断响起,不论如何他不想那些人如愿。

祝沅咬牙继续向前冲,在完全踏入黑暗中时,小腹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痒意,眼皮沉甸甸的。

汹涌的困意袭来。

“艹。”

恼怒地骂了一句,随后黑暗连着黑暗,连倒地的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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