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吧,师弟,师父他……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墨尘将他推向房间。
谢辞安疯了似的冲进屋内。
房间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死气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看到,他最敬爱的师父,正静静地躺在那张熟悉的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
“师父……”
谢辞安跪倒在床边,握住他冰冷的手,泪水决堤而出。
而此刻,道观外的风雪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落在了院墙之上。
萧瑾瑜。
他一路循着谢辞安留下的微弱气息,追到了这里。他听到了刚才的所有对话,那句“他快不行了”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他停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飞跃到一棵高大的槐树的树枝上,藏身于茂密的枝叶间。他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总是一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少年,像个孩子一样,疯了似的往屋内冲去,那背影里,充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绝望与悲恸。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怒火与杀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而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想知道,这个背叛了他的少年,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他也想知道,自己这一路的追逐,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复仇,还是……只是想看看,这束曾照亮他黑暗生命的光,最终会走向何方。
风雪,依旧在继续。而清风观内,一场生离死别,正在悄然上演。
谢辞安跪在床前,膝盖早已被冰冷的地面冻得失去了知觉。他紧紧地握着师父柳先生那双枯瘦如柴的手,那曾经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此刻却像一块寒冰,让他从指尖冷到心底。
“师父……”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醒醒啊,徒儿回来啦……您看看我,好不好?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柳先生的手背上,又迅速被那刺骨的寒冷蒸发。他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搭在师父的脉搏上。
指尖下的脉象,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有若无,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股凝滞的死气。他心中最恐惧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师父真的已经油尽灯枯,体内的毒素早已侵蚀了五脏六腑,蔓延至奇经八脉,即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有回天之力。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仿佛要将这个残酷的现实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旁同样泪流满面的墨尘师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师父中了什么毒?告诉我!我试试看!我一定能解的!”
墨尘师兄痛苦地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救不了了,师弟……师父中的是一种罕见的混毒,已经很多年了。这毒就像附骨之疽,早已与师父的经脉融为一体,强行拔除,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我不信!”谢辞安像是被刺激到了,他一把推开墨尘,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盒,拿出几根银针。他用颤抖的手,在师父的指尖处,小心翼翼地刺入,试图放出一点血来,哪怕只能分析出毒素的一丝成分,他也要拼尽全力。
就在这时,那只原本毫无生气的手,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抓住了谢辞安持针的手。
谢辞安浑身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柳先生的眼睛,竟然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浑浊而疲惫,却努力地聚焦在谢辞安的脸上。
“徒儿……”他发出了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声音,气若游丝,“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又挤出几个字:“你……近来可好?”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谢辞安所有的情感闸门。他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扑在床边,放声大哭起来。
“嗯……徒儿回来了……师父……徒儿不孝……徒儿……徒儿挺好的……”他语无伦次地回答着,将脸埋在师父的手背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柳先生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欣慰。他艰难地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谢辞安的哭声一滞,他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颤抖地说道:“我……我是从渊王府逃出来的。前几日,我心里就觉得难受得要命,总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今日……今日您给我的那串佛珠,也断了……我心里慌得厉害,就想回来看看您。而且……而且您给我的药,也快用完了。”
柳先生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缓缓地抬起手,示意墨尘扶他坐起来。墨尘连忙上前,在他背后垫了几个枕头。
柳先生靠在床头,拉着谢辞安的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孩子,你看……那个药罐。”
谢辞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药罐,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封条。
“那里……有我给你准备的足够多的药丸,”柳先生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够你……撑上一段日子了。不过……这药终究治标不治本,你得尽快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你才能好好地活着,知道吗?”
他顿了顿,看着谢辞安通红的眼睛,露出一抹慈祥的微笑:“也不用觉得为师可惜。为师活了大半辈子,这么老了,也算是安享晚年了。你要为为师高兴才是。乖,别哭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很久以前,眼中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想当年,把你从谷口那片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个只会嗷嗷哭的小毛球。一晃眼,都十几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
他轻轻拍了拍谢辞安的手,语气里充满了欣慰与不舍:“孩子,我的医术,都已经对你倾囊相授,也没有什么可以再教你的了。我们师徒一场,缘分……也该尽了。”
“我不!”谢辞安疯狂地摇着头,泪水再次决堤,“我不要缘分尽了!我要师父好好活着!我要您陪着我!您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拼命地摇着师父的手,仿佛只要他摇得够用力,就能将师父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而此刻,窗外的树枝上,萧瑾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个总是一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少年,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听到了那句“我是从渊王府逃出来的”,听到了那句“您给我的药也快用完了”。
原来,他逃跑,不仅仅是因为害怕。
原来,他的身上,真的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萧瑾瑜的眼神,愈发深沉了。他静静地看着屋内那场生离死别,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追逐,似乎变得有些可笑。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想把这个背叛者抓回去,让他尝尽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还是……只是想看看,这束曾照亮他黑暗生命的光,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中的那股滔天怒火,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怜悯。
柳先生看着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徒弟哭得撕心裂肺,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他知道,自己这个“孩子”,外表看似坚强,内心却比谁都脆弱。他这一生,孤苦无依,唯一的牵挂,便是自己这个徒弟。
“傻孩子……”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谢辞安的头,动作一如他小时候那般温柔,“别哭了……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为师能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有所成,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去。他拉着谢辞安的手,一字一句地,将自己最后的遗言交代清楚。
“你听着……为师死后,不要为我立碑,也不要守孝。你拿着为师给你的药,尽快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你的身份……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渊王萧瑾瑜。那个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你斗不过他的。离他越远越好。”
谢辞安疯狂地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师父,我不要离开您!我不要一个人活下去!”
“听话……”柳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活,你也是在为为师活。为师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你答应我,好不好?”
看着师父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谢辞安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含泪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徒儿……答应您。”
“好孩子……”柳先生满意地笑了,他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了一串古朴的黑色手链,戴在了谢辞安的手上。“这是为师年轻时游历南疆所得,名为‘玄铁链’,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你戴着它,也好有个防身之物。”
他的手,在做完这个动作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也缓缓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慈祥的微笑。
“师父?”谢辞安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句,依旧没有回应。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师父的鼻息。
没有了。
那微弱的、如同游丝般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师父——!”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从谢辞安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哭出来。
墨尘师兄也跪倒在地,无声地流泪。
而此刻,窗外的树枝上,萧瑾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柳先生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果然知道自己。看来,这个药王谷,远比他想象的要不简单。
当他看到柳先生断气,谢辞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床边,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年,心中那股迷茫与怜悯,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谢辞安为什么会逃跑。不是因为贪生怕死,也不是因为另有企图,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必须要守护的秘密,和一个必须要回来见的人。
他的背叛,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恐惧。
恐惧自己的身份暴露,恐惧自己会连累师父。
萧瑾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深宫里,唯一对他好的那个宫女,也是这样,因为害怕连累他,而选择了自尽。
那种被人用“为你好”的名义推开的感觉,他比谁都懂。
他看着屋内那个悲痛欲绝的少年,心中的那股滔天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心疼。
他默默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棵槐树,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他没有再去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柳先生临终前的那句“离他越远越好”,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叛逆。或许,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将这个少年抓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马边,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座被风雪笼罩的清风观,久久没有动弹。
他在等。
等那个少年,从悲伤中走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离开。
他与这个少年之间,似乎被命运的丝线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一场风雪,埋葬了一个老人的生命,也彻底改变了两个年轻人的命运。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