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房间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谢辞安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聪慧光芒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像一口深井,没有任何焦距。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在风雪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脸上的悲伤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可怕的、死寂般的绝望和迷茫。
墨尘师兄一直守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走上前,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沙哑地劝道:“师弟,你节哀顺变吧,别太伤心了。你身体本就不好,可不能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谢辞安没有看他,只是木然地站着,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
“嗯,我知道了,师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墨尘感到害怕。
“你也是。”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绕过墨尘,漫无目的地朝着谷口的方向走去。
“师弟,你要去哪儿?”墨尘连忙追了两步。
“我去药王谷转转。”谢辞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墨尘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能在身后叮嘱道:“也好,散散心也好。师弟,记得早点回来。”
谢辞安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雪弥漫的林间小道。
而此刻,在清风观外不远处的山坳里,萧瑾瑜正静静地坐在马背上。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他身上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几乎要与这片苍茫的天地融为一体。他看着那个从道观里走出来的少年,看着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模样,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
或许是因为柳先生临终前那句“离他越远越好”,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叛逆与征服欲。
或许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将这个少年抓回去,严刑拷打,逼问他的秘密,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忍心。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风雪中艰难地行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鬼使神差地,萧瑾瑜催动了马匹。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与他保持着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像一个最忠诚的影子,远远地、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马蹄踏过雪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便被呼啸的风声所掩盖。
他看着谢辞安漫无目的地在药王谷里游荡。他走到他们曾经一起采药的山坡,抚摸着那些熟悉的药草;他走到谷口那棵巨大的古树下,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爬的地方;他最后,停在了谷中央的那片药田里。
药田里的药草,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一些枯黄的枝干,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谢辞安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露出了一株被冻得奄奄一息的“凝露草”。那是他初学医术时,师父教他辨认的第一味草药。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那株脆弱的小草,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他就那么静静地蹲着,一动不动。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身上,很快便将他染成了一个雪人。
萧瑾瑜坐在马背上,远远地看着他。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风雪将自己的思绪吹得一片混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追逐,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在追捕一个背叛者,一个骗子。
可到头来,他却发现,自己追捕的,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只剩下满身伤痕的孩子。
他与他之间,隔着的,或许不仅仅是人与妖的鸿沟,更是两个同样孤独、同样渴望温暖,却又同样不懂得如何去爱的灵魂。
风雪,依旧在继续。
而这场沉默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追逐,还远远没有结束。
谢辞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在风雪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师父的离去,像一把重锤,将他心中最后的一点支撑也彻底击碎。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孤独而又无助。
他晃晃悠悠地,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药王谷深处的一片密林。这里是他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安静,祥和,充满了生机。可如今,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这片森林也显得格外的萧索和孤寂。
他再也支撑不住,脚步一软,缓缓地坐了下来,背靠着一棵粗壮的古树。冰冷的树皮贴着他的后背,那股寒意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生气也吸走。
他蜷缩着身体,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口哨声。
“阿月……”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阿……月……”
这声呼唤,像是一个古老的咒语,穿透了风雪的阻隔,在寂静的森林中回荡。
奇迹般地,不一会儿,一个雪白的身影从密林的深处蹿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毛发在风雪中像一团滚动的雪球。它警惕地停在不远处,一双灵动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坐在树下的谢辞安。
它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当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淡淡药香的气息传入鼻尖时,它眼中的警惕瞬间消失了。
“嗖”的一下,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飞快地凑了上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蹭着谢辞安的裤腿。
谢辞安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狐狸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狐狸背上柔软顺滑的白毛,那温暖的触感,让他冰冷的心,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阿月,你果然还在这里……”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阿月是他小时候在谷里捡到的一只狐狸,是他唯一的玩伴。他可以对它说任何话,不用担心被看穿,不用担心被伤害。
“阿月……我师父……”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我师父他……没了……”
他将脸埋在小狐狸温暖的皮毛里,无声地啜泣着。
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了他低落的情绪,它安静地趴在他的腿上,用小脑袋轻轻地蹭着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安抚的声音。当它看到谢辞安脸上的泪水时,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掉了他脸颊上的泪痕。
那温热的触感,像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谢辞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紧接着,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小狐狸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它雪白的、毛茸茸的肚皮,然后用那双灵动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那意思仿佛在说:别难过了,摸摸我,开心一点。
谢辞安看着它这副笨拙又可爱的样子,心中的悲痛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撸着小狐狸的肚子,感受着它柔软的皮毛和温暖的体温。
“你这个小家伙……”他轻声说道,眼中的绝望和迷茫,终于被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芒所取代。
师父不在了,但他还有阿月。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他要活下去。
为了师父的嘱托,也为了……自己。
而此刻,在密林的另一端,萧瑾瑜正静静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他看到了那只雪白的小狐狸,看到了它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那个悲伤的少年。他听到了那句“我师父他……没了……”,也看到了少年脸上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少年的所有猜测,所有怀疑,都显得那么的可笑和多余。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亲人,需要一个肩膀来依靠的孩子。
萧瑾瑜默默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没有再继续跟着,只是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打扰这个少年最后的宁静。
或许,是因为他忽然明白,有些秘密,不一定要用强硬的手段去揭开。
他与这个少年之间,注定要纠缠一生。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这个少年,主动向他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风雪依旧,归途漫漫。
但这一次,萧瑾瑜的心中,却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风雪兼程的追逐,虽然没有抓到那个“逃犯”,却意外地,找到了比化生丹,比权力,比一切都更让他感到……在意的东西。
谢辞安还在轻轻抚摸着小狐狸柔软的肚皮,感受着它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声。这温暖的触感,让他那颗冰封的心,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