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嘴里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叹息。

“殿下，你都跟我一路了，”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想抓我回去，还是想干嘛？看我笑话？”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旁边的大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萧瑾瑜。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斗篷，身形挺拔如松，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锐利。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想不到你还挺聪明，”他缓步走到谢辞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本王自认已经足够小心，还是被你发现了。”

谢辞安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眸子终于对上了萧瑾瑜的视线。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早就发现了，”他冷冷地说道，“我再愚钝的人，也该发现了。殿下身上那股龙涎香，即便是在这漫天风雪里，也还是那么的……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更何况，像我这样的逃犯，身后总跟着一条猎犬，不是很正常吗？”

萧瑾瑜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不喜欢谢辞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更不喜欢他把自己比作“猎犬”。他缓缓地在他身边蹲下，与他平视，目光紧紧地锁定着他。

“谢辞安，”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骗了我，从本王那里跑了，现在还问本王来找你干什么？”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滔天怒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

谢辞安看着他，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愧疚与无力，瞬间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个道歉。

他低下头，不再看萧瑾瑜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嗯，这事草民确实有罪。”

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又脆弱。

“您想怎么惩罚我，我都认了。”他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认命的绝望，“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做错了……抱歉。”

这声“抱歉”，说得轻描淡写，却包含了他所有的愧疚与无奈。

他知道，以萧瑾瑜的性格，自己这次的背叛，绝不会轻易被原谅。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是被带回王府严刑拷打，还是被直接处决，他都认了。

他只是觉得累了。

真的太累了。

小狐狸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它停下了撒娇的动作，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将身体更紧地缩在了谢辞安的怀里。

萧瑾瑜看着他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心中那股冰冷的怒火，竟然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与……心疼。

他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背叛者抓起来，让他尝尽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可当他真的看到他这副样子时，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地问道：

“只是抱歉？”

萧瑾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谢辞安的心上。

谢辞安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失望，看到了被背叛的愤怒，还看到了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受伤。

他的心，猛地一颤。

是啊，只是抱歉吗？

他利用了他的信任，欺骗了他的感情，将他的善意与期盼，狠狠地踩在了脚下。他让那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十年的男人，重新燃起了希望，然后又亲手将那束光掐灭。

一句“抱歉”，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心上，瞬间就融化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可是，除了抱歉，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他是一只狐妖，他害怕被发现，害怕被拔皮抽筋？说他逃跑是为了回来见他快要死去的师父？

这些理由，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像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谢辞安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低下头，将脸埋进小狐狸温暖的皮毛里，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瑾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股烦躁的情绪愈发浓重。他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背叛者抓起来，让他尝尽世间最痛苦的折磨。可当他真的看到他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时，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辞安的手腕。

他的手很有力，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谢辞安吃痛，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抓得更紧。

“你就这么想让本王杀了你？”萧瑾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用一死了之，来偿还你对本王的背叛？”

“不然呢？”谢辞安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的苦笑，“殿下，我骗了您，从您身边逃了。按照您的脾气，我还能活吗？与其被您折磨，不如……给我个痛快。”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萧瑾瑜的心上。

折磨他？

他什么时候想过要折磨他？

他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跑。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他觉得，连信任都不能给予。

“谢辞安，”萧瑾瑜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他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问你，你在王府的半年，过得不开心吗？”

谢辞安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在王府的半年，过得……很平静。萧瑾瑜虽然喜怒无常，但从未真正伤害过他。他给了他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食物，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信任。他甚至会在他看书看得入迷时，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打扰他。

他过得……其实很好。

“本王待你不薄吧？”萧瑾瑜又问道，“本王答应你的化生丹，也从未食言。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谢辞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萧瑾瑜那双充满困惑与受伤的眼睛，心中的防线，一寸寸地崩塌。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叮嘱，想起了自己狐妖的身份。

他不能说。

他绝对不能说。

“因为……我想家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蹩脚的借口，声音却因为心虚而颤抖，“我想念谷里的药草，想念这里的一切。”

“想家？”萧瑾瑜的眼神愈发冰冷，他松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出一声嗤笑，“想家，需要用逃的吗？谢辞安，你把本王当傻子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愤怒与失望。

谢辞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谎言，太拙劣了。

他看着萧瑾瑜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怀里的小狐狸轻轻放在地上。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蹭了蹭谢辞安的裤腿，然后警惕地看了萧瑾瑜一眼，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密林深处。

“殿下，”谢辞安转过身，对着萧瑾瑜，缓缓地跪了下去，“草民有罪，草民认罪。您想怎么处置，草民都认了。”

他将头埋得低低的，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萧瑾瑜看着他跪在雪地里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又孤寂，像一株在风雪中随时都会被折断的芦苇。

他心中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认罪。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真相。

一个他为什么要离开的真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谢辞安以为自己的膝盖已经和雪地冻在了一起。

然后，他听到萧瑾瑜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起来。”

谢辞安愣住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本王说，起来。”萧瑾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伸出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本王不杀你，”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准去。你必须留在本王身边，直到本王彻底痊愈为止。”

他看着谢辞安眼中的惊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你的命，现在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准死，也不准再跑听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