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司机想认又怕认错的语气,陆庭舟细瞧了两眼,那张脸渐渐和记忆中某个点头之交重合,他问:“王识晋?”
“哎,是我。”司机这下确定没认错人,语气也变得笃定。
“先开车,路上说。”陆庭舟有些不解,“你不是在贝锦干活吗?”
王识晋是贝锦工坊的老员工,黎鸢晚走后贝锦的中流砥柱。
和晏余恋爱时,陆庭舟曾跟她去过贝锦,与王识晋有一面之缘。
像被戳中心结一般,王识晋苦笑道:“不成啦。”
“什么不成?”
“我不成啦,上个月辞的职。眼瞅着快摸到三十五岁的头了,贝雕养不活人,我琢磨着去混个铁饭碗。”他挠头,讪讪道,“我是在家自学,辞了以后没收入,也没存下钱,就想着出来跑跑车,都为吃口饭。”
“贝雕为什么养不活人了?”陆庭舟有些诧异,他的认知还停留在五年前,贝锦得了省级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美誉,要被政府大力扶持的阶段。
高架桥上车开得快,突然一个猛变道,王识晋摇下车窗,朝窗外狠狠唾了一口,骂了句脏话。
“不会开车就在家待着,上大街上祸害人……”一脚油门踩到底,跟陆庭舟说话时,王识晋又换了一副口吻,“贝锦也不成啦,小鱼没跟你说过吗?”
听到这话,原本听得认真的陆庭舟眉心狠狠一跳。
他不知道他俩已经分手了?还是早在五年前的事?
怎么,晏余没跟他讲?
陆庭舟实在看不出王识晋这人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于是他笼统地认为,晏余没跟任何人讲。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就挑不出一个能讲的时机?
除了她不想讲,还能找出第二个原因吗?
不能。
晏余有意瞒着,他能跳出来当那个坏人,打破她辛苦维系的谎言吗?
也不能。
嘴角一点点挑起,陆庭舟强作镇定道:“她这几天在忙,可能没来得及跟我说。”
“那得从两个月前开始说……”
—*—
车停在医院楼下,小白早在门口燥候。下车前,王识晋瞅了眼计价表:“八十八块钱,相识一场,抹个零,算你八十五吧。”
陆庭舟拉开车门,转了账就走。
车内响起某宝毫无感情的语音播报:“支付宝到账,一千元。”
“哎!不是……”王识晋登时傻了眼,手忙脚乱地摇着车窗朝外面喊。
大手一挥的乘客早扬长而去,王识晋的呼喊碎在空气里,又被风原路吹回来,凝成了眼底滑下的热泪。
“哥,那司机好像在叫你,”小白虎头虎脑地往身后看,“是不是忘给钱了?”
“我出门没带脑子吗?”陆庭舟无语,噎了他一句后问:“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小白没听明白。
“晕倒那个。”
“嗷,晏余姐已经醒了,现在好多了,”小白呲着大牙傻乐,“就是过劳引起的低血糖发作,正挂水呢。不过有点奇怪,医生说她已经持续疲劳超过一个月了,进TechTown不才一周吗?”
指甲嵌入掌心,王识晋那句“贝锦不成啦”在他脑海中作祟。
“这次危机干预,挽救了TechTown多少?”
虽然有些不懂为何这话锋转的如此生硬,小白还是如实伸出三根指头:“那可救大命了,差点就市值蒸发这个数。”
“这一周大家都辛苦了,相应的酬劳要跟上。”
“你就放心吧哥哥!都发下去了,肯定不能亏待人家。”
“都发下去了?”
那个“都”字被格外重读。
“呀!是漏了一个,晏余姐的没发。”小白不好意思地解释,“没忘,是因为姐姐一个人跟技术部干的活儿不一样,没找到参考标准,我就想着等你回来定。”
两人进了电梯,陆庭舟说:“你手机。”
小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解锁了手机,递到他手里。
只见他那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的老板开了音量外放,打开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顿按,等于后的数字大得令小白一声惊呼。
“这太多了吧,”小白咋舌,嘴快道,“咋算的啊?”
两人相视无言,陆庭舟沉默了一会儿,又摁了一下等于号。
那个庞然大数又一次在电梯里传荡,隐隐还有回声。
“真给这么多啊?都够租个小铺面了。”小白有些犹豫,“跟救回来的市值比是微不足道,可TechTown从来也没……别说TechTown了,国内公司给员工发这么多奖金的,一个手都数不够。”
“等一下。”陆庭舟又拿回手机。
小白以为他理智回笼,为公司账户松了口气。
下一秒听见陆庭舟摁的是加号。
“?”
“那天的衣服和杯子多少钱来着?”
小白脑子已经不转了,木然报了两个数。
“这么贵?”陆庭舟挑起一边眉毛,不满道,“真奢侈啊。”
这是你买的!你自己买的!你每件都这个数起步!
小白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陆庭舟又问:“你告诉她没?”
“啊?那天就已经发了账单。”
“办事挺迅速啊。”陆庭舟不带感情地点评道,又摁下小白刚报的那俩数。
这次等于后面报出一个更大的数字。
明明看意思是句夸奖的话,小白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哥在骂他。屈辱地拿回手机,他摁了录音委屈巴巴道:“哥,我得留证据,你冲它说,确定给这么多。”
陆庭舟略一思考,又拿了手机,计算器在他手下报了个除以二。
小白一个大喘气:“这还差不——”
“这一半公司给,剩下一半从我的私户出。”
小白气没喘过来,差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