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早到了那一层,快走到病房门口,他老板突然顿住脚步不走了,自顾自地追加道:“你现在就操作,转了款我再进去。”
受着病人和家属们异样的眼光,小白垮着个脸,边在随身携带的工作平板上捣鼓,边问:“不是,哥哥,为啥啊?”
哥哥大言不惭:“我心善。”
确认打过去了,陆庭舟心情很好地扬了扬唇角,笑意从眼底溢出:“吊瓶该换了,你去请个护士过来。”
话毕,他推开虚掩的门,挺着胸膛孤身一人进了消毒药水味的病房。
病床上的人面色不虞,阴云密布,抱着胸,叽叽歪歪地念叨一定要找这儿管事的投诉。
推门而入的瞬间,陆庭舟猝不及防地和这位念经的来了个对视——
一个脸黑如锅底,还糊着个鲜红巴掌印的大汉。
双人病房?他皱眉。
工伤走公司账,也不知道找个单人的,能安静点儿。
两张病床之间只隔了一层蓝蓝的纱,陆庭舟越过去,总算见了人。
姑娘面白如纸,嘴唇惨淡无色,血管透过层薄薄的皮肤,洇出汩汩跳动的青蓝。她躺着的姿势很安分,双手交叉在腹上,阖着眼,乖得不能再乖。
晏余像是睡熟了——
如果她的睫毛没有抖得越来越厉害,小臂没有止不住地颤动的话。
当影后的料。
陆庭舟莞尔,慢悠悠地说:“听说人睡着了以后,被别人叫了名字,就会学狗叫。”
“……”
“你觉得对吗?晏余。”
影后手指痉挛般的抽搐了一下,嘴张了一半,又觉得好像哪不对劲。
覆水难收,她挣扎似的学了一声呼噜。
“你睡觉不打呼,晏余。”
像是全身的血气都被紧急调到脸上,这位演技拙劣的影后破了功,顶着臊红的脸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装什么?”陆庭舟挑了挑下巴,语气像在逗她。
装什么?
上一秒一笔大到莫名其妙的巨款进账,下一秒付钱的大老板就亲自上门。
换谁谁不慌。
于是不知所措的晏余本能地迅速藏起手机,硬着头皮装睡,希望把陆庭舟熬走。
结果差点把自己熬成狗。
她勉强地笑了笑,作势起身又被陆庭舟制止,辩解道:“没装,刚醒。”
“陆总其实不必特意跑一趟的,我没什么事,输了点葡萄糖,已经好差不多了。”她小心翼翼地说,希望陆庭舟读出话里暗含的送客意味。
对面那位却莫名勾起嘴角,牛头不对马嘴道:“不要紧,我坐车来的,不累。”
“刚醒?”陆庭舟也不戳破,顺着她话说,“你要的奖金发了,你看一下。”
瞧着他脸上的表情,晏余像意识到什么,手靠在手机边上,抓了又放开,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看到了,”她选择了打开天窗说亮话,“陆总,我有个问题。”
“什么?”
“这笔奖金,算公司发给我的,还是算你发给我的?”
陆庭舟脸上挂着玩味的笑,不答反问:“你希望是哪个?”
“不该这么多的。”晏余茫然道。
“减掉你觉得应该的,剩下的就是我的。”
出乎他意料的,听到这话的人没有露出想象中受宠若惊的神情。
她刚醒不久,说话有些慢,一个字一个字灌进他耳中。
“公司给我奖金,需要相应的劳动作为回报。”
“陆总给我的,是想要我怎么还?”
淡淡的松木香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若有似无,却又有如实质一般,紧紧扼住晏余的咽喉。
她喘不过气。
站位高高在上的男人压着嗓音,听上去有些哑:“我刚刚遇到了王识晋。”
“你没告诉他,我们现在的关系。”
“仔细想想,你我之间,也没有谁正式说过分手。”
那眼神是晏余从前也未曾见过的,极致暧昧,像盯着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
听到王识晋三个字,晏余便明白过来,陆庭舟已经知道贝锦的事情了。
“只要你一个点头——”陆庭舟的声音攀在她耳畔,仿佛是种蛊惑,“我就当这五年不存在。”
炽热注视之下,晏余猛的咳嗽起来。
那只没扎针的手凑到额下,她揉着眉心:“陆总,我虽然急用钱,但也取之有道。‘不该’的部分,你收回去吧,我消受不起。”
“我没有赔上自己的打算。如果你为的是这个,出院之后我就去hr那提离职。”
手背绷出了斧劈刀削般的骨线,陆庭舟像被不可置信的情绪浇浸,眼中又疯又冷:“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我们分手?”
晏余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像下一秒就要撕裂胸腔钻出来。
疯子也不能对病号下手,她认准这一点,字字句句都像在剜陆庭舟的心:“忘了。”
她心一狠道:“我觉得,这不算什么重要的事。”
“不重要,”陆庭舟呆呆地念着,口中反复重复,“不重要……”
像被判了极刑的罪犯为自己做最后的辩护,陆庭舟双眼猩红,哽咽道:“晏余,我真不是坏人。”
仿佛在晏余体内行刑的刽子手判她无情无义,狠狠地将心脏拧了一把。
晏余强忍着把泪水憋回体内。
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知道你不是——”
“陆庭舟,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