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潇阳拗不过他,怨声载道地找摄影师去了,要跟他商量着挑陆庭舟最好看的角度拍。
陆庭舟笑了笑,由他去了。
待陆庭舟这边妆化好,采访正式开始。
原本两张受访人席位并排贴在一起,开机前武潇阳硬是赔着笑,猫腰过去把其中一张拉低了一半。
他扶着陆庭舟坐到高的那张上,自己拍拍屁股,在低的那张上坐下。采访开始。
这番操作让采访团队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反观日升工作室那些人,倒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采访的主题围绕陆庭舟个人展开。
主角坐在那儿,脸上挂着最标准的笑容,记者问一句,他答一句,从容不迫。
只是陆庭舟回答问题主打一个点到为止,绝不多说一句。每当这时,矮半个身位的武潇阳就会替他补充许多细节,将他捧得更高些,最后,再小心翼翼地带两句《玻璃晴朗》的宣传。
这俩人一同出现在镜头里特养眼,陆庭舟那是女娲杰作,自然不必说。武潇阳硬件虽不如陆庭舟能打,但看得出他来之前也好好拾掇过一番,有几分介于青涩和成熟的男人魅力。
采访中聊了许多创业初期的故事,有些一笔带过的,蒋子俊都会给晏余把故事线补全。
原来年龄最小的陆庭舟,才是这帮人里除武潇阳外第一个入伙的。
他读中学时开始自己制作游戏,十六岁便有了小爆的代表作,成了当地名震一时的天才少年。
而远在京海拼搏的码农武潇阳心里一直有个中二热血的游戏梦,无意间瞟到这则报道,跟照片里意气风发的青葱少年看对了眼,一拍脑门冲到上司面前就交了辞职报告,当天买了最近的火车票,站了一宿后直奔学校门口堵人。
陆父陆母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全家唯一不拿武潇阳当骗子的,只有陆庭舟那猫狗都嫌的九岁弟弟。
可武潇阳不放弃,拿出微薄的积蓄在陆庭舟学校旁租了个N手房,对他关心备至比保姆还周到。不但发誓绝对不会影响他的学业,还让出巨额利益,承诺日后开工作室,股份这块绝不会让陆庭舟吃亏。
这样持之以恒地舔了一年,终于在十七岁那年,陆庭舟松口,日升工作室有了雏形。
后来武潇阳天南海北地招了一群刚毕业的小年轻,陆庭舟也拉发小蒋子俊入伙,十四人团队规模初具,日升工作室正式成立。
再后来,《玻璃晴朗》这个项目,陆庭舟单人贡献度超过九成,“养家糊口的我和我的十三个躺赢哥哥”话题上了热搜,成为风靡一时的热梗,“十六岁天才少年”报道被网友翻出。
陆庭舟本人小火一阵,《玻璃晴朗》下载量不断攀升,日升工作室的估计市值与日俱增。
好一个酣畅淋漓的日升发家史,晏余心道。
采访结束后是合照环节,十四个男人站成三排。
原本武潇阳摁着陆庭舟的肩膀把他押在C位,可趁他和记者寒暄的功夫,灵活的老幺俯身躲过束缚,歪了歪身体便金蝉脱壳,信步直奔镶边位,任武潇阳怎么叫也不回头。
他们这一走,原本藏在一群大个儿中的晏余露了出来,摄影师指着她,问:“就这么拍吗?那个小姑娘不是你们的人?”
武潇阳的那声“不是”,被淹没在其余人齐刷刷的起哄声中。
“怎么不是?晏余快点儿的,站过来,”蒋子俊大喝一声,手舞足蹈的就差直接上手扒拉人。
他看见晏余不知道往哪儿站的迟疑神色,睁大了眼睛:“站陆哥旁边啊!这还用犹豫?再摇摆不定我们陆哥该吃醋了啊!”
“哎,真好,我们这堆人里也就站在陆哥旁边能把你的美貌彰显到最大化。”确定晏余在陆庭舟身边站定,蒋子俊终于满意地笑了。
他还不忘回应摄影师:“师傅,您不该问她是不是我们的人,您该问她是我们中间谁的人。”
十几个男的都斜着眼笑,手痒似的往陆庭舟身上又拍又撞。连一向正经的武潇阳也被感染,微微弯了嘴角。
“蒋子俊,”被造了一天谣的受害者睨了一眼不安分的发小,声音里似乎压着些说不上的情绪,“一会儿这边结束了你上我车,有话跟你说。”
被摄影师要求贴陆庭舟再近一点的小姑娘担心物极必反,反让攻略对象生气,侧了一点头看他,却发现那人表面镇定,耳朵却不知什么时候红得发烫,于是自己也不自觉扬起嘴角。
每个人都笑得自然又肆意,摄影师故意没喊什么三二一茄子,氛围最好时,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瞬间成为永恒。
采访过后,日升的人勾肩搭背,闹着要武潇阳请客,办个小型庆功宴。
几个人嬉皮笑脸地凑到晏余身边:“小弟妹,来不来玩?”被她笑着摆摆手,拒绝了。
她还得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跟日升那群人告别后,晏余去了专门的祭品店,买了些香和黄酒之类的东西,又跑到超市采购黎鸢晚生前喜欢吃的一些东西。
回宿舍前,她还回了贝锦一趟,去取自己前段时间做的小贝雕。
明天要进山,精力要蓄足。晏余睡得很早。
次日五点的闹钟将她唤醒,口腔深处传来异样的感觉。
她舔了舔磨牙后区,总觉得比起之前醒来,哪儿不一样。
多了什么东西,看形状和硬度,像是颗智齿。
对拔牙这件事,晏余莫名滋生出抵触情绪。反正也不疼,这颗牙目前没有折磨她的意思,她就能和它好好相处。
天还没亮,这个点附近只有一家花店营业。晏余昨晚在软件上预定了一束白菊,上山前先过去取。
“您好,”晏余报了手机尾号,把屏幕上的的商品界面冲老板展示,“我昨天订了这个。”
老板是个留大波浪的女人,闻言微微蹙起眉,瞄晏余一眼道:“等会儿啊。”便开始拿起自己手机闷头查找些什么。
翻了一会儿,她一顿,也把自己屏幕转过来对着晏余:“宝宝,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没有接到这一单。”
怎么回事?
晏余忙低头,翻到“我的订单”,商品“祭祀追悼用白菊”旁边的备注栏上几个大字让她傻了眼——
“订单已取消”。
具体原因一栏写的是“未及时付款”。
也许是自己昨天事太多忙得晕头转向,一时大意忘了付这单,晏余歉意一笑,问:“现买可以吗?我直接扫你。”
“当然可以的宝宝。”大波浪动作麻利,从后面的花架里抽了几支白菊,边哼小曲边包装。
“一百二十九块?”
她确定了下价格,得到肯定答复后,扫桌上贴着的二维码,刚输完密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您的银行卡已被冻结,请尝试其他卡。]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抓紧,晏余一怔,像想到什么,又去看短信。
果然,这样提醒银行卡被冻结的短信,昨晚她已经收到过一条了。
算算时间,正好是下单的时候。
晏守河冻了她的卡。
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晏余哭笑不得,转眼看见老板已经包装好了,正把手里的花递给她。
“不好意思,”晏余温声道,“手机出了点问题,钱付不出去,这花您收着吧,实在麻烦您了。”
空着手去看妈妈是有些遗憾,可这个点儿没几个人不在梦里,借钱都没地方借。
晏余抿唇,转身离去,提醒自己明年要多长个心眼。
“等等宝宝,”身后的老板突然开口叫住她,“我都包好了,你直接拿去吧,不收你钱了。”
“这怎么行?”晏余吃惊,脱口而出。
“我们做生意的是要迷信些,有个说法是,开门第一单生意做不成,这一天的生意都会很惨淡,做不顺。开业第一单就更重要了,没成交的话,以后的每一单都跟被鬼缠上似的,喝凉水都塞牙,这东西玄得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这家花店规模很大,老板的声音穿透力强,隐隐能听到回声。
最深处的花架处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虽然被高大的盆景挡着看不到人,但晏余猜说不准有别的客户在那儿挑花。
“瞧我,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反正你是我今天第一单,成本也不高,你放心拿着吧。”
老板一个劲地把花往她手里塞,晏余再三感谢,表示自己第二天一定会来补上这束花的钱,便出门去赶前往灵涧山的第一班大巴。
路上很顺利。
太阳安分地躲在云层后,山间空气清新凉爽,路口碰上的全是绿灯,这一路畅通无阻。
晏余默默想,也许是黎鸢晚在保佑她。
保佑女儿来见她的这条路,一路顺风,行皆坦途。
关于妈妈的记忆,其实不多。
毕竟黎鸢晚走得太早,晏余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她了。
但晏余相信她会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因为她被某个人以那样极致的方式哀悼着。
她一定是特别好,才会得到晏守河用最持久最长情的爱,在她死后也不曾改。
“妈妈……”她轻轻伸出手,覆上黎鸢晚的墓碑。
“快十年了,”晏余抬起头,边摆贡品边喃喃,“爸爸还是不愿意接受,你已经走了。”
“你都走这么久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讲,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件事儿,好像没让你知道。”
当时正是黎鸢晚在鹭大当客座教授的时候,晏余还在上幼儿园。晏守河常牵着小晏余去鹭大,有时看黎鸢晚,有时也跟别的教授研究院聊两句,互相送点东西。
他们做生意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大学里这种高质人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有次赶上过年前,黎鸢晚没课不在学校,晏守河专程去了趟鹭大,一手拎大包小包,一手提小晏余,给黎鸢晚办公室的所有同事都分了点年货。
“守河对黎老师真好啊,大事小事都替她包办了,嫁个这样的老公真幸福。”
“黎老师真是命好的不得了,什么心都不用操,只要专心做自己的爱好,家里就有人为她打点好一切。”
“这是自己家里熬的西红柿酱吧?真好,纯手工制作,外面买还买不到呢,晏先生真是有心,手艺还好。”